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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后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唐子眯起眼,透过门缝看见三道黑影停在醉仙楼后门外七八步的位置。他们没有再靠近,就那么站在阴影里,像三根桩子。
“掌柜的,要不……我去报官?”阿福的声音在发抖。
“报什么官?”唐子压低声音,“永安侯府的帖子刚送来,后巷就多了几条影子,你觉得官府会信谁?”
阿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唐子深吸一口气,松开刀柄,转身走向灶台。
“那……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阿福急得直跺脚。
“他们不动,我们不动。”唐子重新点起油灯,从怀里掏出永安侯府的请帖,盯着上面烫金的字迹,“他们要的是我进退失据,我偏不让他们如意。”
他把请帖摊开在桌上,开始研墨。
阿福愣住了:“掌柜的,你还要回信?”
“不回。”唐子笔尖蘸满墨,在纸上写下几个菜名,“我要写菜品清单,明天一早就送去侯府给管家过目。”
阿福凑过来一看,见纸上写的是:清汤炖白菜、蒸素鹅、芙蓉鸡片、桂花糯米藕。
全是清淡至极的菜。
“掌柜的,永安侯府好歹是勋贵门第,咱就上这些白菜萝卜?”阿福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唐子头也不抬:“老侯爷今年六十七,早年在边关吃过十几年风沙,胃早就坏了。你让他吃大鱼大肉,他咽得下吗?”
阿福眨眨眼,不吭声了。
唐子放下笔,看着那张清单,心里飞速转着。永安侯李崇,贞观年间两度出征突厥,四十岁回朝任兵部侍郎,五十八岁封侯。边关那些年,啃干粮喝雪水是常事,落下了严重的胃病。长安城里的老人都知道,永安侯府宴客从不摆珍馐,老侯爷每顿饭只吃七八分饱,稍微油腻一点就要犯胃酸。
这些事情,他穿越前在网上查过资料,来到这个世界后又在坊市里向老食客打听过,确认无误。
沈玉楼和刘正想拿寿宴坑他,大概以为他会拼了命做山珍海味去讨好永安侯。
可他们忘了,吃什么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谁吃得舒坦。
唐子拉开柜子,翻出之前从南市旧书摊上收来的几本手抄食谱。纸页泛黄,墨迹模糊,里面记录的尽是些大唐民间菜式。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清汤一味,百菜归宗”八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老厨人的自信。
他盯着那页纸,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口砂锅里,金**的高汤清透如水,中间浮着一朵半透明的大白菜心,汤汁澄澈到能看见锅底的纹路。
开水白菜。
这道菜在川菜里是顶级的功夫菜,可它的根其实在中原。宋人笔记记载,这道菜最初是御膳房用来应付厌食的皇帝,用几十斤料吊一锅汤,最后只取那碗清如白水的汤头,炖一瓣白菜心。看似寒酸,实则每一口都是几十斤山珍海味的精华。
唐子把食谱合上,看了眼桌上的油灯,灯火已经燃了大半。
“阿福,去把后院那只**鸡杀了,还有前天买的猪棒骨、金华火腿,都给我拿过来。”
阿福瞪大眼睛:“掌柜的,这会儿都快子时了,您要炖汤?”
“今晚不炖,明天来不及。”唐子挽起袖子,“高汤要吊四个时辰,清汤还要反复扫三次,一天一夜都不一定够。”
阿福张了张嘴,转身跑去后院。
唐子走到灶台边,把铁锅架好,又从水缸里捞出半只泡着的猪肘。他从腰间抽出那把剔骨刀,刀尖在猪皮上划开一道口子,手指探进去,沿着骨缝一挑,一剥,一根白森森的棒骨便脱了出来。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切一刀肉。
后巷的黑影还在,唐子却不再理会。他把棒骨斩成三段,用凉水浸泡去血,**鸡剖腹洗净,金华火腿切成厚片,全部冷水下锅,大火烧开。
水沸的那一刻,厨房里飘起一层白沫。
唐子拿勺撇去浮沫,把火调小,盖上锅盖。
“掌柜的,这就完了?”阿福蹲在灶台边,看着那口大锅。
“早着呢。”唐子搬了把椅子坐下,“火候还差得远,汤要小火慢吊,肉蓉要炒香,等汤吊好了,还要用鸡蓉和肉蓉反复扫清。”
阿福听得一愣一愣的:“扫清是什么?”
“就是把汤里的杂质吸干净,让汤汁变得清透。”唐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你先去睡,明天一早还有事情要办。”
“那后巷那些人……”
“他们要蹲就蹲。”唐子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正好,让他们闻闻香味。”
阿福挠挠头,打了个哈欠,转身去前厅铺了张草席躺下。
后半夜,厨房里只剩下灶火哔剥的声响和锅盖缝隙里溢出的热气。
唐子每隔半个时辰起来看一次火,加一次水,把浮在汤面的油花撇掉。第二天天没亮,他又从地窖里翻出几块干贝和干鲍,泡进温水里。
汤吊到四个时辰时,那股香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阿福**眼睛爬起来,一走进后厨就愣住了。锅里的汤已经变成了浅浅的金**,表面没有一丝油花,用勺子舀起来,汤汁挂勺不散。
“掌柜的,这汤也太漂亮了!”
唐子没应声,把泡好的干贝和干鲍放进汤里继续吊。他又拿出两块鸡胸肉,剁成细蓉,炒香后倒进汤里。
鸡汤遇上凉肉蓉,瞬间冒起细密的气泡,那些原本浮在汤里的细小杂质被肉蓉吸附,慢慢聚成一团。
唐子把肉蓉捞出来,汤色比之前又透亮了几分。
“这是第一次扫汤,后面还要扫两次。”唐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扫完之后,汤就能像白开水一样清了。”
阿福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一句:“掌柜的,你这手艺……到底是从哪儿学的?”
唐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梦里。”
阿福知道掌柜的不愿多说,也不追问,转身去前厅开门。
唐子继续低头扫汤,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明天就是寿宴,沈玉楼一定会在现场的某个角落等着看他出丑。而他唐子要做的,就是在那群权贵面前,用一碗清汤炖白菜,把沈玉楼的脸踩进泥里。
可就在这时,前厅传来阿福的一声惊呼。
“掌柜的!你快来看!”
唐子心头一跳,放下勺子快步走到前厅,只见地上躺着一只被拧断脖子的鸽子,鸽子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他弯腰解开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别去寿宴,否则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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