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1章

第二天早上,项目工作群里多了一份通报。
《关于实习人员陆远无依据干扰施工的情况说明》。
通报写得很克制。
没有说他造谣,也没有否认重复批次和现场状态异常,只强调陆远“未经授权要求暂停泵送”,造成机械、车辆和班组等待,影响关键节点。
最后一行是:暂停其现场工作,责令提交书面检查。
群里没有人回复。
陆远住在项目部六人宿舍。其他人天没亮就去现场了,房间里只剩风扇和上铺晃动的蚊帐。
他把通报从头看到尾,保存截图。
正准备关掉手机时,屏幕右下角浮出一道熟悉的蓝线。
发现已验证用户设备。
是否启用JClaw移动端交互?
陆远盯着提示看了两秒,选择启用。
“JClaw移动端已连接。当前服务对象:陆远。”
“门禁卡刚被收走,你倒出来了。”
“服务对象为陆远,不是项目办公室。”
陆远被这句过分严谨的回答噎了一下。
手机又弹出提示。
当前电量百分之十二,建议连接充电设备。
“这条建议倒是很及时。”
“设备关机将中断当前会话。”
门禁被收走以后,他不能进入办公室和施工区。昨晚亲手签下的停泵记录、照片和情况说明,是他还能控制的全部材料。
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母亲。
陆远盯着名字看了几秒,才接通。
“妈。”
“上班呢?”
“刚开完会。”
电话那边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十九年前的母亲还没有后来严重的腰病,说话也比记忆里有力气。
“**让我问问,转正的事定了没有?不是催你啊,就是家里准备给你交下半年的房租,怕你们公司突然安排宿舍。”
陆远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前世,他就是在转正前最缺钱、最怕被退回家的这段时间,学会了什么字都先签,什么意见都先咽下去。
“项目有宿舍,不用再交房租。”他说,“转正还在走流程。”
“那就好。你刚去,多听师父和领导的,别跟人硬顶。”
陆远沉默了一下。
“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道丢掉工作意味着什么。
二十三岁的他没有积蓄,没有职称,也没有另一个项目等着接收。重生带回了十九年经验,却没有替他带回一张能证明经验的证书。
如果公司在实习评价上写下“不服从管理”,他甚至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被退回。
床头铁柜里只有不到两千块钱。那是他接下来两个月的生活费和回家的车票。项目宿舍一旦不让住,他必须在几天内找到新工作,否则母亲下一通电话问的就不只是房租。
四十二岁的经验能帮他看懂现场,却不能替二十三岁的他支付明天的饭钱。
陆远给手机接上充电线,重新打开JClaw。
移动端恢复了他的个人工作区。送检工作簿、现场照片、原始小票和泵送记录都还在。
办公室进不去,不等于已经保存的事实也被锁在里面。
JClaw列出尚未归档的停泵记录、封样照片和项目通报。陆远逐项补齐。
“按时间整理昨晚经过。”他说。
“请确认是否启用语音转写。”
“仅本次允许。”
陆远从车辆进场开始口述。JClaw把照片和记录排进时间线;没有材料支持的部分,只标作“本人陈述,待核”。
整理结束后,JClaw询问是否生成检查书模板。
“不生成检查书,生成事实经过。”
“任务名称已修改。是否依据当前时间线生成文档初稿?”
“生成。事实和推测分开,缺证据的地方不要补。”
半分钟后,一份文档出现在屏幕上。
标题是《7月19日*区混凝土进场异常及处置经过》。事实后面附着来源,无法确定的司机操作则单列为“相关人员口头陈述”。
屏幕上的“检查书”三个字被划掉,替换成“事实经过”。只是一个文件名,陆远的心口却像松开了一点。他可以接受调查,但不能先替别人写好自己的认错结论。
陆远从第一行开始复核。他把“车辆状态异常”改成“首次放料时出现浆体与粗骨料流动不同步”,删掉一句带有倾向性的“司机疑似加水”,改为水桶、水管状态和司机前后陈述分别记录。又将“停泵”统一改成“暂停首车入泵核验”,避免把自己的现场行为写成正式停工指令。
上午九点,周启明发来一条消息。
“检查写好交赵经理。承认判断依据不足、擅自停泵,事情还有余地。”
陆远回复:“我会写经过,不承认不存在的事实。”
周启明没有再回。
校对到封样交接一节时,吴海峰打来电话。
“样品已经正式收样,封条完整,交接记录我拍给你。”
“谢谢吴工。”
“先别谢。昨晚只能证明应该暂停,不能证明混凝土最终不合格。正式结果要等。”
“我明白。”
“你们项目部有人问检测站,能不能把昨晚的样品按普通委托处理,不写现场争议。”
陆远握紧手机:“检测站同意了?”
“我在见证备注里写清楚了。删不掉。”
电话挂断后,陆远只把这件事留在线索栏,没有写进准备提交的正文。吴海峰的电话不是书面证据,更不能证明是谁要求删除备注。
全文复核完成后,他保存了第一版。
陆远没有把文件只留在自己手里。
他将《7月19日*区混凝土进场异常及处置经过》导出为PDF,通过项目工作邮箱发给赵万山,同时抄送韩建国。邮件正文只有两句话:根据项目通报要求,现提交本人书面说明;附件内容均为本人核对后的事实经过,不包含对尚未查明事项的责任认定。
邮件显示发送成功,赵万山没有回复。
半小时后,周启明发来一条消息:“赵经理看过了。让你想清楚,公司要的是检查,不是你给项目列问题。”
陆远问:“这是他的原话?”
周启明没有回答,只撤回了上一条消息。
撤回提示还留在聊天框里,陆远也没有追问。让周启明传话,赵万山既表达了态度,又没有在邮件中留下要求他承认越权的文字。
当天下午,项目行政通知陆远,停职期间不计现场考勤和驻场补贴;复工与实习评价,待书面检查通过后再定。通知只通过电话传达,没有正式文件。
陆远要求对方把依据发到工作邮箱,对方说只是执行项目安排,随后挂断电话。
《事实经过》没有换来一个字的正式答复,却让赵万山把“写不写检查”直接绑到了他的收入和转正上。
接下来的三天,他没有接到复工通知。
他每天仍按上班时间起床,把留存材料重新核一遍。午饭时错开现场人员,去项目外的小店吃一碗最便宜的面。有人路上碰见他会点头,也有人远远绕开,像和一个被通报的人多说一句话都会惹上麻烦。
项目群里每天都在报进度。*区改用了另一家供应商,夜间浇筑继续,仿佛那辆被拦下的罐车从未出现过。
第二天下午,老魏发来一张泵送记录照片。新供应商的每车起止时间后面,多了一栏“现场处置”,显然是临时加上的。
消息只有一句:“现在他们终于觉得我的破本子有用了。”
陆远回复:“原件留好。”
老魏很快回道:“在枕头底下,硌得我午觉都专业了。”
陆远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通报里没有提这一栏,也没人承认流程缺过东西,可现场已经悄悄改变了记录方式。
这不是胜利。它只能说明,那辆被拦下的车让某些人开始害怕再出现一段说不清的时间。
同一天,陈嘉禾发来一张空白表格封面,只拍到文件编号和修订日期。
“我只能证明新版什么时候启用。别问旧表是谁打的,我现在不知道。”
陆远没有追问。对方愿意递出一项能核验的事实,比被逼着说出一串无法作证的名字更有价值。
7月23日上午,吴海峰再次来电。
“三天早期试验数据出来了。”
“结果呢?”
“不能作为最终强度评定,但明显低于同配合比的正常早期表现。检测站建议复核原材料和配合记录。”
陆远站起身:“书面结果什么时候出?”
“暂时拿不到。你们公司提交了复核申请,要求先检查制样和养护过程,检测站暂缓发送初步记录。正式报告仍按规定龄期出。”
“原始数据呢?”
“系统里有,不会消失。”吴海峰停了一下,“但在复核完成以前,你拿不到盖章文件。”
陆远走到窗边。
远处泵车的声音越过基坑传来,施工仍在继续。
现场异常终于在检测数据里留下了痕迹。
可第一份能够把它写在纸上的结果,被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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