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捡起来。”
我看着地上的那块银元,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宋司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那张自诩文明开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耐烦的愠怒。
“苏晚瑜,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给你台阶下,是全了我们宋苏两家最后的体面。你不要把我的宽容当成你无理取闹的资本。”
白如蕊也装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她轻轻扯了扯宋司承的袖子,眼眶泛红。
“表哥,你别怪表姐。她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肯定是吃了不少苦,性子变得偏激也是正常的。”
“那一块大洋,就当是我给表姐赔罪了,我们走吧。”
她这副善解人意的做派,引得周围看客更加同情。
“这***真是菩萨心肠,都被人讹诈了,还替她说话。”
“就是,那账房婆子穷疯了吧?一本破纸要十块大洋,真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学徒更是急于在贵客面前表现。
他冲上来,抬脚就要去踩那块银元,嘴里还骂骂咧咧。
“你这不知好歹的妇人!贵客赏你的钱,你还敢拿乔?”
“赶紧捡起来滚出去!别脏了我们铺子的地!”
我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光的银元。
前世。
我病得连床都下不来,咳出的血染红了半个枕头。
为了给宋司承熬一碗他最爱喝的百合莲子羹,我把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根白玉簪子当了。
换来的钱,只够买一副最便宜的药和几两百合。
可当宋司承病好后,他却拿着大笔的钞票,给白如蕊买了一条极其昂贵的法兰西丝巾。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白如蕊将丝巾在脖子上比划。
忍不住问了一句:“司承,我的药钱......你可有宽裕?”
宋司承当时是怎样的神情呢?
他就像现在这样,用那种厌恶又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我。
“晚瑜,新时代的女性不应该如此娇气。”
“你整日闷在后院,又不爱打扮,买那些汤药也是浪费。不如多看看书,提升一下自己的思想境界。”
那是我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字字诛心。
回忆收拢。
我看着学徒即将踩在银元上的脚。
突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推。
学徒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我弯下腰,在宋司承和白如蕊错愕的目光中,用两根手指将那块银元捡了起来。
然后,随意地扔进了柜台下的抽屉里。
“钱我收了。”
我用丝帕擦了擦手指,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至于剩下的九块大洋,***若是赖账,我自然会派人去宋公馆取。”
这并非妥协。
商人重利,我名下商行每天进出的流水何止十万,但我绝不会放过任何一笔烂账。
更何况,是白如蕊欠我的。
宋司承气极反笑。
“好,好得很。”
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微微发抖。
“苏晚瑜,你真是穷到骨子里去了!连这种丢人现眼的钱都要!”
“既然你这么喜欢钱,我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
他猛地转过身,对那个学徒招了招手。
“去,把你们店里最贵的一匹料子拿下来。我要给如蕊裁一件过冬的旗袍。”
学徒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连滚带爬地跑**架前。
他小心翼翼地捧下一个锦盒。
里面装着一匹流光溢彩的云锦。
“先生好眼力!这匹云锦是我们东家刚从苏杭调来的尖货,整个上海滩就这一匹,要价一百块大洋!”
白如蕊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块大洋,这在当时足够买下一座小洋楼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却还要故作矜持。
“表哥,这太贵重了。我......我随便穿点什么都行的。”
宋司承却十分享受这种一掷千金的感觉。
他从内衣口袋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法币,直接拍在柜台上。
“千金难买心头好。只要你喜欢,多少钱我都出得起。”
他用眼角余光轻蔑地扫过我。
“不像某些人,为了一块大洋,连尊严都可以踩在脚底。”
学徒谄媚地笑着,伸手就要去接钱。
“先生真是阔绰!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慢着。”
我淡淡开口,打断了学徒的动作。
宋司承冷冷地看着我。
“怎么?你一个算账的,还想干涉铺子的生意不成?”
我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
“这匹料子,不卖。”
学徒急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可是大主顾!你再敢得罪贵客,我立刻就去巡捕房告你破坏生意!”
白如蕊掩唇轻笑。
“表姐,你是不是看着表哥给我买这么贵的料子,心里嫉妒了?”
“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你若是也想穿,我裁剩下的边角料,送你做个擦汗的手帕也是极好的。”
我将算盘往桌上重重一扣。
木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震得整个铺子瞬间安静下来。
我抬眸,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宋司承那张自以为是的脸。
“既然宋先生这么想要。”
“那便一千块大洋,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