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自行车从镇口方向骑过来,车把上挂着一个黑皮包,后座绑着旧报纸,左肩夹克上有一小块磨破的地方,磨口露出的线头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春蛋蛋站起来走到路中间,那人捏了刹车,脚踩在地上,自行车前轮离春蛋蛋的膝盖不到一尺远。
“叔叔,你是陈亮的爸爸?”
那人愣了一下:“我是。你找我有事?”
春蛋蛋说:“你儿子在学校收保护费,每人每天一毛,不给就堵在走廊上不让走。他还抢过一个男生的橡皮,那个男生回家没敢跟家里说。他在操场上把一个低年级孩子李响推倒了,那孩子膝盖磕破了皮。他把王小满推倒在地,铅笔盒甩出去半米远。”
陈亮的父亲没有说话。他一只脚还踩在自行车脚踏上,另一只脚支着地面,身子没有从车座上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老师可知道?”
春蛋蛋说:“老师不知道。他背着老师干的,你可以到班上随便问谁都行。”
陈亮的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一只脚还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脚支着地面,自行车前轮往旁边偏了一下。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你和陈亮一个班的?”
春蛋蛋说:“孙春生。是的。他还问我要过铅笔,我没有给他。”
陈亮的父亲点了点头,偏着头像是在消化那句话,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听清楚了。“我在城里上班,平时回不来,只有星期天才能回来看看。**又从小惯着他,要什么给什么。”他低头看着春蛋蛋,脸上有了笑容,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谢谢你今天能把这些告诉我。要不然这孩子就废了。你救了他。我会好好管教的,再见,孙春生。”
他推着自行车进了巷口。春蛋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弯,听见自行车轮碾过碎砖的声音,几下之后,就安静了。
晚上春蛋蛋才想起来把纸条递给老孙。老孙正在灶台边烧水,炉子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锅底被火苗舔得发红,一缕白汽从锅盖边缘挤出来,散进堂屋昏暗的空气里。
春蛋蛋把纸条递过去:“我班的**沈小梅,她姨夫韩国柱,在县城做废品回收**,货往南方运,**价钱比镇上高。你可以去看看。”
老孙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纸条被他捏在手里,手指头沿着纸边搓了一下,来回搓了两次,像是在摸那张纸的厚度。他把纸条对折放进外套内袋里,然后伸手在春蛋蛋头顶上按了一下,满脸都是笑,带着柴火的温度,“好蛋蛋,懂事了,知道为家里操心。”
春蛋蛋抬头看着爸爸,心里甜甜的。他转身走出去,跨过门槛,蹲在院子里的大榆树底下。蓝瓶被他攥在手心里,温热,贴着掌心。风穿过大榆树的枝丫,发出细碎的喝彩声。
星期一早上,陈亮来上学的时候安静了很多。
他坐在最后一排,书包搁在桌腿上,没有站起来走动。课间有人从他旁边经过,他侧了一下身,让开了。
有人跟他说话,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春蛋蛋从他桌边经过,没有看他。但陈亮在他走过去的时候抬头了,目光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去。春蛋蛋没有回头。
当天早上,老孙推着三轮车出了院门。
老孙骑了将近两个钟头才到东关街。路是土路和石子路交替,三轮车的轮胎碾过去,碎石子从轮子两侧弹开,打在车斗铁皮上,叮叮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