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小龄童踞于椅上挠额:“拍小我易,拉远镜头即可;可如何令那手掌显出山岳之阔?”
杨洁与王崇秋围着摄像机反复推演,眉间阴云密布。
“剪纸糊弄?”
旁人试探道,“剪个猴儿贴手上?”
“假得刺眼!”
杨洁断然挥手,“要活生生的人!不是皮影戏!”
空气骤然绷紧。
苏云倚坐道具箱,指尖摩挲打火机冰凉外壳,本欲袖手旁观。
锋芒初露是惊鸿,再露是才干,三度出鞘——便成利刃悬顶。
苏云倚在角落的箱笼边,指尖摩挲着那枚金属打火机,本已打定主意袖手旁观。
出头太多,易惹是非。
可杨洁嗓音已沙哑得发颤,他喉结微动,终是起身离座。
他并非菩萨心肠,更非救场急先锋。
只是杨洁这根主弦若断,西游记这艘大船便倾半壁。
他苏云的前程性命,全系于这艘船的龙骨之上。
这团火,由不得他不管。
“那个……”
一声轻叹未落,人已迈步上前。
身影刚动,周遭视线齐刷刷聚拢而来。
此刻他在片场的话语分量,早已悄然压过副导演一头。
“小苏!你有辙?”
杨洁双眸骤亮,仿佛攥住浮木的手指骤然收紧。
“说白了,是眼睛的骗术。”
他拾起枯枝,在尘土上划出几道斜线,“人眼天生认大小远近。
两人拉开间距,再借镜头景深——”
“这谁不懂!”
王崇秋一挥手截断,“可距离一拉,必然一实一虚!”
“那就收尽光圈,启用超焦距。”
他抬手点向殿前石阶,“太子立于阶底,手探向前,距镜头半尺。
猴哥退至殿宇最深处,距镜二十步。”
“接着——”
他眯起右眼,食指虚悬空中比划,“从这个视角看,猴哥身形须严丝合缝嵌进太子掌心延伸的虚线里。”
“重中之重——”
他蓦然转身,目光直刺灯光组老匠,“灯!全亮起来!光圈缩到极致,进光不足,唯有把所有灯阵调转方向,死命往猴哥身上倾泻!让他亮得灼目!”
此法古已有之,名唤“强制**”
,《指环王》拍霍比特人时仍奉为圭臬;而一九八二年的华夏影棚里,它无异于横空出世的秘术。
令下即行。
全组人马再度被苏云调度得如齿轮咬合。
汪粤(初代唐僧,今反串太子)手臂高举许久,肩肌绷得发颤。
六小龄童静立二十步外,四盏强光灯炙烤之下,额角汗珠滚落如雨。
“左挪三分……稳住!”
苏云俯身贴紧取景器,声线沉稳,“猴哥,脚跟钉死那块青砖!太子,五指微屈,作承托状!”
“预备——开拍!”
快门咔嗒咬合。
目镜中浮现神迹:
一只巨掌摊开如云,掌心卧着一枚玲珑猴影,不过拇指长短,却搔首弄姿、眉目宛然,连绒毛颤动都纤毫毕现。
无绿幕,无剪辑。
仅凭空间、光线与人眼的古老契约,铸就真实。
王崇秋向来沉得住气,此刻却失声惊呼:“这影像……竟如此震撼!”
杨洁腾地起身,椅子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声响。
她死死盯着屏幕,又猛地扭头望向苏云——那人正俯身替六小龄童拭去额角汗珠。
青年神色淡然,仿佛方才不是攻克了横亘剧组数月的影像顽疾,而是拧紧一枚松动的螺丝。
杨洁胸膛起伏数次,缓步踱至他身后,手掌沉稳落在肩头。
“小苏。”
“哎,导演。”
他闻声转身,发梢还滴着水。
她目光如刀,直刺入他眼底:“你实话讲,真只是文化站挂名的临时工?”
苏云喉结微动。
时机已至,藏锋太久反成负累。
他将毛巾搭上颈间,脊背挺直,笑意敛尽,只余灼灼赤诚:
“身份确是临时工,可这颗要把《西游记》拍出中国气魄的心,早就是正式编制。”
“我琢磨这些,不为名利。
就盼有朝一日,荧屏之上,咱们的神话故事,能堂堂正正立于世界之林。”
杨洁久久未语。
倏忽展颜,笑意自眼角漾开,温厚而笃定。
“好一句‘立于世界之林’。”
她探手入襟袋,取出钢笔,在写满满分镜头的硬皮本上疾书一行,撕下纸页递去。
“这是荐书,直呈电视台。”
“即日起,你任剧组特约顾问。
虽无正式编制,薪俸照副导演例,食宿随组。”
她略作停顿,声音更添一分暖意:
“还有,那块地毯的款子,剧组全担。
不能让功臣既耗心神,又贴腰包。”
苏云指尖轻抚纸面,墨迹如刻。
这张薄纸,是他踏进八十年代光影江湖的第一道通关符。
“谢杨导提携。”
他歪歪斜斜敬了个礼,眉眼弯弯:“往后***的饭票,我就攥您手里了。”
寺墙边。
朱琳执扇轻摇,目光却始终胶着那处。
见他接过纸页,唇角悄然扬起,垂眸低喃:
“这人啊……”
“还真闯进来了。”
夜色浸透扬州城,潮润气息裹着青苔味漫过石阶。
大明寺重归千年静默,唯余蝉鸣断续,偶有运河轮船悠长汽笛划破寂静。
苏云擦干头发,推开浴室木门。
井台边提上一桶清水,兜头浇落。
沁凉直透骨髓。
白昼蒸腾的燥热与满身汗渍,顺着脊背滑入泥土。
他套上洗得泛灰的无袖背心,下身搭着宽大军绿短裤,脚踩一双褪色蓝胶拖。
这才是扬州盛夏该有的模样。
腹中忽地咕鸣一声。
剧组饭食是铁锅炖煮的杂烩,手慢者连清汤都难舀一勺。
此刻饥肠正辘辘作响。
苏云探手入袋。
五枚硬币静静躺着。
在当下,这笔钱足以换一顿丰盛暖胃的宵夜。
车轮刚要转动,眼角却撞见玉兰树影里那抹熟悉轮廓。
朱琳已卸去戏装。
素裙碎花,清简如初春枝头新绽;掌中把玩着他曾在佛殿借出的打火机,指节轻叩,焰光明灭不定。
幽微火色映亮她微怔的侧颜。
“思乡了?”
他缓步靠近,声线压得极低,连枝头栖鸟也未惊起。
她指尖一颤,火舌倏然熄灭。
抬眸见是他,右手轻拍胸口,眼波在暗处灼灼生辉。
“原是你。”
气息稍定,又略带赧意,“并未想家……只是腹中空空。”
名门闺秀吐露饥意,竟也裹着三分矜持。
苏云唇角微扬。
他朝巷口方向扬了扬下巴:“真巧,我也饿得紧。
那儿有家柴灶馄饨铺,皮似蝉翼,馅若松脂,汤里浮着焦香猪油粒与海苔丝。
走不走?”
朱琳睫毛微垂,迟疑半瞬。
夜色深沉,孤影成双。
可腹中又应景地咕噜作响。
“上车。”
他不由分说推起旧单车,“后座稳当,今夜公交早歇,我载你去。”
昏黄灯泡悬于巷口,光晕晕染青石板。
一口黑铁锅腾着白雾,驼背老者指尖翻飞,面皮裹馅,动作如行云流水。
“两碗,泼辣油,香菜堆尖。”
苏云熟稔挑了张洁净方桌,解下颈间旧毛巾拂净木凳,朝她轻轻颔首。
她坐姿端然,脊背笔直如竹。
这烟火缭绕的市井摊前,她一身书卷气非但不显突兀,反似墨染宣纸上的淡雅题跋。
“昨日多谢。”
她忽然启唇,“若无你那招薄雾漫卷之策,镜头里那幕缥缈意境,断难成形。”
“谢字何须出口。”
他提起醋壶,琥珀色液体缓缓注入两只粗瓷小碟,“该谢的是这奔涌年代——你我皆是逆流而上的舟楫,恰在此处相逢。”
青瓷碗端至面前。
热雾氤氲升腾,汤面浮翠葱段、金脆油渣,香气争先钻入鼻息。
她执银匙轻搅,俯首吹散热气,浅尝一口清汤。
她眼角漾开两弯新月般的弧度。
“这味道,真够鲜活的!”
“可不嘛!”
苏云埋头猛扒拉,腮帮鼓胀,汤汁顺着嘴角滑落,“熬足时辰的**鸡高汤。
如今肯下死功夫的铺子,早快绝迹喽。”
热气蒸腾间,两人指尖渐暖,胸口也跟着发烫。
“苏云。”
朱琳搁下瓷勺,目光胶着于对面那个风卷残云的身影,“你真没进过科班?那些分镜构图、调度逻辑,连**讲师都未必讲得这般透亮。”
“凑巧罢了。”
他仰脖饮尽碗底最后一口,喉结滚动,舒展眉宇,“闲书翻得杂,杂得多了……”
雾气氤氲中,他抬眸直视她瞳仁深处。
“《西游》不该锁在童谣里。
它该是青铜鼎上的铭文,是敦煌壁画里的飞天——得用最疯的笔法,写最硬的东方神话。”
昏灯如豆,将他轮廓镀上毛边金晕。
跨栏背心松垮垂落,人字拖趿拉着泥点。
可那双眼,分明燃着未被八十年代驯服的星火。
那是比胶片更耐久的执念,比胶卷更锐利的锋芒。
“你迟早要站在聚光灯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