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慌,指尖悬着没往暗**印上凑,反手就从布包里摸出半块预先浸过雄黄酒的桑皮纸,往残页发烫的位置一盖。
柳叶黏水的邪性我爷爷早年专门跟我提过,那是铜爪陈拿泡过柳叶的阴河泥熬了整三年的邪物,沾上皮肉就得顺着血管往心尖钻,半柱香的功夫就能把人的整条胳膊浸得发绿发麻,连握桃枝的力气都留不下。
桑皮纸刚贴上,我就听见纸底下传来细微的滋啦声,像有无数细虫在纸上乱爬,暗绿色的印子顺着纸的纤维往边缘渗,没几秒就把半张桑皮纸染成了墨绿。
苏守拙把那只搪瓷碗往地上一搁,抓了一把脚边刚晒过正午太阳的热草木灰,直接往我手心里的桑皮纸上撒。
热草木灰是行里对付阴邪黏物的笨办法,胜在随处可得,但凡沾了活人气的草木灰,都能压下大半阴湿邪性。我能感觉到掌心里的发烫感慢慢消下去,等把浸透毒的桑皮纸揭下来,残页上的暗绿印子已经淡了大半,只剩第三颗星的位置还留着一点发乌的绿痕。
我把残页往布包里塞紧,指尖蹭过刚才沾了一点毒印的纸边,还是麻了一下。
苏守拙拎起地上的空竹筐,把刚才救下来的伞奴老汉扶到田埂上坐好,老汉眼神还有点发直,刚才被铜爪陈用瞒魂术罩了大半晌,现在还没缓过神。他摸出腰间别着的粗陶水葫芦,给老汉灌了两口温凉茶,老汉喉咙动了动,终于开口说出一句整话。
他说铜爪陈半个时辰前就跟他透了底,要是我们追得紧,就把我们往染坊引,他自己带着家伙直接往后山乱葬岗钻,那地方的路他三十年前就摸得门清,埋张寡妇的那座无主坟,半刻钟就能刨开。
我算着时间,从这到染坊后面的乱葬岗,脚程快的话也就二十分钟。铜爪**才故意留替身往村东头跑,我们要是真傻乎乎往染坊里钻,等反应过来再往乱葬岗赶,他早就把坟土揣进布兜里跑没影了。
我没往村东头拐,捡了田埂边的三根新鲜桃枝,折成七寸长的短棍,往老汉的三个肩窝轻轻各敲了一下。瞒魂术留的余毒顺着桃枝的力道散出来,老汉打了个寒颤,眼神彻底清亮了。我嘱咐他回村之后别跟任何人提刚才的事,回家把门槛底下压的那片碎瓷片拿出来扔到院外的三岔路口,三天之内别往屋后的山墙根走。
老汉连忙点头,拄着田埂边的锄头慢慢往村里挪,背影很快隐进了村口的树影里。
苏守拙已经把那只空竹筐倒扣在地上,指尖点着筐底残留的暗绿粉末,往西北方向指了指。他说铜爪陈三十年前在那片乱葬岗待过小半年,当年就是跟着老染坊的张寡妇学过缝伞面的手艺,张寡妇跳染缸死的事,当年行里还出过一份悬案记录,不是意外。
我心里一动,想起爷爷留下的半本老笔记里提过一嘴,三十年前铜爪陈还没被逐出行里的时候,曾经偷偷找过行里的老人问,有没有能把活人生魂封进坟土的法子。当时没人肯告诉他,后来没过半年,张寡妇就跳了染缸,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守寡守得熬不住,现在回头想,根本就是铜爪陈下的手。
他要的根本不止是张寡妇坟头那点阴土,他是要把封在坟土里的张寡妇残魂抽出来,缠进第三把勾阴伞的伞骨里,那样伞的勾魂力道能比普通的阴伞强上三倍,寻常的桃木枝根本挡不住。
我们俩没敢耽搁,绕开村东头往染坊去的主路,顺着田埂边的羊肠小道往西北方向的乱葬岗赶。路上我摸出布包里剩下的半张伞谱,对着日头照了照,第三颗星的位置刚才被毒浸过的地方,居然隐约透出了一行极淡的小字。
那是我爷爷当年特意用桑树皮汁写的,只有沾了柳叶黏水的毒才能显出来。字里说张寡妇的坟前种了三棵歪脖子柳树,树根直接缠在棺材板上,铜爪陈要是动了坟土,三棵柳树的柳叶当天夜里就会全部掉光,绝对不能用硬器刨坟,不然树根下面藏的当年张寡妇缝进去的锁魂线会直接弹出来,缠上谁的手腕就把谁的魂往坟里拽。
我刚把这行字念给苏守拙听,就听见乱葬岗的方向传来哗啦一阵响,无数柳叶从半空往下掉,风里飘着一股淡淡的伞布糊味。
抬眼望过去,乱葬岗边缘的三棵歪脖子柳树,站得最近的那一棵,满树的叶子正哗哗往下落,光秃秃的枝桠在黄昏的风里晃得吓人。
我们俩加快脚步往那边冲,刚跑到离柳树还有十几步的位置,我脚边的荒草里忽然窜出来一道绿影,我猛地往后撤了半步,就看见一截泡得发绿的细麻绳,像长了眼睛似的,直往我刚才露在外面的手腕上缠。
那麻绳的头上,还系着半片没烧完的靛蓝染坊碎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