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抬眼扫过前方跪成一片的百官。
严嵩跪在文官最前排,八十岁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但那颗活了八十年的脑子却没停过。他盯着那些银箱,盯着那个发钱的疯子海瑞,再抬头看了一眼台上那个肌肉快把龙袍撑爆的天子。
完了。
就这两个字。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有些东西,不能再玩了。
徐阶跪在他旁边,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把脚下的土地洇湿了一片。他一遍遍盘算着自己的底牌,可每一遍,最终都会撞上台下那五万双渐渐亮起来的眼睛。
那些眼睛,从这一刻起,姓朱,叫嘉靖。
人群里的声音大起来了。
是哭声。
一个老兵领了银子,突然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旁边的人跟着哭,哭声不是嚎,是那种胸膛被压了八个月,好不容易漏出来的一点气,闷声的,比嚎啕还让人心头发酸。
海瑞又抓起一锭银子,塞给一个刚死了兄弟的士兵:“这十两,是你兄弟的抚恤,替他拿着,给他娘买口好棺材。”
那士兵接过银子,通红的眼睛看着海瑞,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重重地把头磕在泥地里。
嘉靖站在台沿,看着那个头上还插着草标的小女童,她爹把银子翻来覆去地看,嗓子嘶哑地念叨着:“够了……够了……娃,咱能回家了……”
嘉靖的腮帮子猛地咬紧,把脸侧开了。
后排的人开始自己往前走,没人抢,没人挤,一个接一个,排着队,伸手,接银子,退开。
然后,一个接一个,跪下来。
从前排,慢慢蔓延到后排,像是被点燃的野草,迅速铺满了整个校场。
“万岁。”
第一声是个老兵喊的,嗓子破了,喊得沙哑干涩。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万岁!”
“万岁!!”
那声音越来越整,从几十人变成几百人,再变成一片席卷整个大营的钢铁洪流!
五万人齐吼的那一刻,点将台的木板都在剧烈震动!
这声“万岁”,跟太和殿里那帮官员喊出来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那帮人的声音是空的,是礼节。而这五万人的声音是实的,是从胸膛里用血肉和八个月的绝望,硬生生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烫得吓人!
海瑞站在人群中间,银子发了一半,两手都在抖。他胸口那股被树皮汤、卖女草标、断臂老兵堵住的恶气,被这声惊天动地的“万岁”一冲,猛地散了。
散得太猛,他眼眶直接就红了,赶紧低下头,用拿下一锭银子的动作掩饰过去。
嘉靖站在台上,任由那声浪一波一波地砸在自己身上,他一动没动。
三十年!他在西苑听了三十年的万岁!那些声音,空洞、圆滑,像一群**在耳边嗡嗡叫。
可今天这声不一样!
这声音,能钻进骨头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比吞下仙丹还要舒坦百倍的爽感,从他尾椎骨一路冲上天灵盖!他浑身的肌肉都在这声浪中微微颤动,不是紧张,是兴奋!是一种掌控了最真实、最野蛮力量的极致**!
原来,这***,才叫当皇帝!
李长生从台后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这才是大明的底子。”李长生顿了顿,“三十年,烂了一半。剩下这半,还能用。”
嘉靖腮帮子咬得死紧,过了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仙师,”声音极低,“朕欠他们的,怎么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