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这句话的前半句厉骁应该听不明白,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帮我一次,我帮你一次。你替我送柴,我替你缝衣裳。你替我打水,我给你留饭。”温知夏掰着手指头数,语气忽然变得有点认真,“算下来我还欠你不少。所以我得慢慢还。”
厉骁看着她,眼睛里的暗涌慢慢平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一个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远处有人点了一盏灯。
“你还吃面吗。”他问。
“什么?”
“欠我的。”他顿了顿,“下回请我吃面。”
温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是那种从心底翻上来的笑,忍不住,也不想忍。
“你记着。”
“嗯。记着。”
厉骁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往村西头走了。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但温知夏注意到他攥油瓶的手指松开了。
温知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慢慢融进夜色里。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但她觉得胸口暖烘烘的。
他说“我怕什么”。但他在代销店里站出来的那一刻,说的不是“你别造我的谣”,他说的是“她叫温知夏”。他气的不是自己被骂命硬克亲。他气的是那些人把她也拽进他的阴影里。这个把全世界都挡在门外的人,唯独怕她被溅上一滴脏水。
温知夏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出来了,稀稀疏疏的几颗,但一颗比一颗亮。
她把煤油瓶换到另一只手,往知青院走。心里盘算着下次赶集是什么时候。得提前攒够面钱,还得加个荷包蛋。
温知夏那件蓝布衫的袖口磨破了。
其实早就破了。在积肥组那五天,扁担在肩膀上蹭来蹭去,袖口的线先是被磨毛了,然后一根一根地断开,最后裂出个两寸长的口子。她一直没工夫补,每天早上睁眼就是上工,收了工回来还要做饭打水,能多睡一刻是一刻。
这天傍晚收了工,她打了盆水坐在院子里,把衣裳脱下来泡了泡,就着天边最后一点光开始穿针引线。缝了两针就歪了,拆了重来,针脚还是歪的,跟蜈蚣腿似的爬在袖口上。
“你这缝的啥呀。”赵小燕端着碗从旁边路过,探头看了一眼,“针脚都快歪到天边去了。”
“能缝上就行。”温知夏头也没抬。
赵小燕把碗放在石桌上,腾出手来拿过温知夏手里的针线,麻利地缝了几针,针脚又密又直。她一边缝一边瞥了一眼旁边凳子上放着的那件旧军衣深绿色,肩膀和袖肘都磨得发了白,左袖口下面裂了道三寸长的口子,领口的线也松了。
“这不是你的吧?”赵小燕问。
“厉骁的。上回修灶棚的时候他借我穿的,脏了还没还他。”温知夏顿了顿,“你不是说拿了人家东西得洗干净再还吗。”
赵小燕眯起眼睛看着她,嘴角慢慢往上翘:“我可没跟你说过这句话。”
“那就是我自己想的。”温知夏面不改色地把自己那件衣裳抽回来,“你饭快凉了。”
赵小燕端起碗走了,边走边哼小调,哼得意味深长。
等她进了屋,温知夏才把那件军衣拿过来铺在膝盖上。料子粗糙,洗了太多遍,布料已经磨得很薄了,指甲用点力就能戳出个印子。袖口那道口子裂得最厉害,线头全散了,不补的话穿不了几回就得彻底报废。
她低下头,一针一针地缝。缝得比刚才仔细了十倍不止。针脚压得又密又匀,沿着裂口走了一排,跟她自己那件衣裳上歪歪扭扭的蜈蚣腿判若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