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沈夕瑶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济世堂。芙蓉拎着药包紧紧跟在后面,小脸上的神色复杂得很——有心疼,有不解,有不敢问出口的疑问。
巷子里阳光正好,晒得青石板路面微微发烫。沈夕瑶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而从容,仿佛方才在诊室里说那些话的不是她。
而她没有注意到,就在巷口的茶摊旁,一道黑色的人影无声无息地收回了目光。
赵劲压低了斗笠的帽檐,目送着沈夕瑶主仆二人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他今日奉命在城中办差,路过此处时恰好瞥见沈夕瑶从沈府角门出来,便顺道跟了一程。原本只是想确认她的去向,可当他看见她走进那家不起眼的医馆时,便起了疑心。
沈家有自己的医馆,坐堂的周大夫是京城数得上号的名医。放着自家的名医不请,反而神神秘秘地跑到城西的巷子里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郎中——这事怎么看都不对劲。
赵劲将茶钱搁在桌上,起身朝济世堂走去。
推开医馆的木门,药香扑面而来。方才那个学徒正蹲在柜台后整理药包,听见门响便站起来招呼:“这位客官——”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赵劲腰间露出的刀柄,脸色微微一变。京城里带刀行走的人不少,可赵劲身上那股冷冽的杀伐之气,绝不是普通护院能有的。
“这位爷,”学徒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您是抓药还是——”
“问几句话。”赵劲走到柜台前,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台面上,“方才来的那位姑娘,姓叶的,她来这里做什么?”
学徒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赵劲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答道:“那位叶姑娘是来找许大夫看诊的,在后堂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出来时手里多了两包药。小的在外间碾药,她跟许大夫说了些什么,小的没听清。”
“什么病?”
“这……”学徒面露难色,“病人的病情,我们做伙计的不便打听——”
赵劲没有多话,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比方才那块大了不少。两块银子并排放在柜台上,在昏暗的药堂里泛着冷白的光。
学徒的喉结滚了滚,却还是摇了摇头:“这位爷,小的真不知道。许大夫开方子从来不给我们看,药也是抓好了才递出来。小的只瞧见许大夫亲自送那姑娘到门口,叮嘱她‘照方服药,连服五日’——旁的,实在不清楚了。”
赵劲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没有说谎,便将两块银子推过去,转身离开了济世堂。
夜色渐沉,昭烈王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顾言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封来自定北王府的密信。信上字迹苍劲,寥寥数语——“北境诸事,以王爷马首是瞻。只是当今朝局微妙,需看局势行事,不可操之过急。”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在青瓷笔洗中。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勾勒出一张冷硬而深沉的面容。
母族被灭的事,他查了三年,线索越来越指向宫里的某个人。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容不得半点差池。
门外传来叩门声。
“进来。”
赵劲推门而入,单膝跪地:“王爷,属下有事禀报。”
顾言没有抬头,拿过另一份折子翻看起来:“说。”
“今日属下在城中办事,无意间看见沈家大小姐带着丫鬟去了城西的济世堂医馆。”赵劲的声音平稳而简练,“她放着自家的沈家医馆不用,跑去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郎中。属下随后入内查问,伙计只道她在后堂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出来时手里多了两包药。具体是什么方子,伙计也说不清楚。”
顾言翻折子的手指顿了一瞬,随即又翻过一页,语气淡淡的:“知道了。”
赵劲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炭火在炉中噼啪作响,爆出几点火星。烛火被窗口灌入的夜风吹得一颤,将顾言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摇曳不定。
顾言搁下折子,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两日前的那一夜,他确实没有命人给她送过避子汤——她既然敢下药,敢爬床,后果便该自己去担。他倒要看看,这位沈家大小姐这一次要如何收场。
可她居然真的自己去解决了。
而且动作这么快。不过两日——两日,她就急匆匆地找了医馆,不是沈家医馆,是城西一个没人认识她的街边郎中。遮遮掩掩,偷偷摸摸,生怕被人知道。
为什么?
沈夕瑶若只是想去掉一夜留下的隐患,大可名正言顺地翻医书、请大夫,何必如此鬼祟?除非——她知道这一夜可能留下的不止是病,还有别的什么。她想赶在他察觉之前,悄悄把那条退路堵死。
顾言的视线落在书案一角。那里压着沈知舟今日送来的请柬,烫金的字在烛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还有今日在后院里,沈夕瑶站在海棠花下,仰着脸朝他笑,笑得那般坦荡明亮,说出“我一定配合,绝无二话”时眼底没有一丝犹豫。
她说她想退婚,态度坚决得不像作伪。
可她偏偏又在他面前露出脖颈上那些痕迹,偏偏又找了北砚在身边陪着,偏偏又在她兄长面前装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现在又加上这一桩。
她这么急着避子汤,到底是想断了这一夜可能留下的牵绊,还是想确认腹中是否已经有了什么——好拿来当做与他谈判的**?
若她腹中当真有了什么,那便进可挟子逼婚,退可扮受害者全身而退。她一句“一定配合退婚”说在前头,做足了姿态,到时候就算不嫁,外人也会觉得是昭烈王始乱终弃、薄情寡义。
求避子汤这步棋,实在不像只想退婚的人该走的路。
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
“王爷,”赵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要不要属下再去查查那位许大夫——”
“不必。”顾言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一层旁人听不出的阴鸷,“不急。本王倒要看看,她这副‘不想嫁’的嘴脸能撑到几时。”
门外再无声音。
书房里重新归于沉寂。顾言独自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抚上了胸腹之间那个平滑完好的位置。隔着衣料,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疤痕,没有银簪刺入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