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梅没回家。
宋建国打了两通电话，她都没接。最后回了条消息：在医院陪宝珠，别等我。
病房里的灯调到最暗一档，宋宝珠侧躺着，背对着她，呼吸浅而均匀。韩云梅坐在陪护椅上，腰靠着硬邦邦的椅背，怎么都不舒服。
她今年五十三，腰椎间盘突出的**病犯了好几年，坐久了疼得厉害。
但她不想走。
白天在护士站问到的那个名字——赵启铭，她回来后查了。省立二院出来的，五年前跳槽，女儿出国的担保人是周建华。
周斯年的父亲。
韩云梅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她把手机锁屏，放到膝盖上，闭着眼假寐。
夜里十一点四十，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过去了。
宋宝珠翻了个身。
韩云梅没睁眼。
过了几分钟，床上传来窸窣声响。宋宝珠撑着坐起来，韩云梅从眼缝里看见她拿起手机，亮光照在脸上。
没有哭相，没有虚弱。
宋宝珠下床，赤脚踩在地砖上，轻手轻脚走到卫生间门口。门虚掩上，但没关严，隔音差得很。
韩云梅睁开眼。
卫生间里传来拨号的嘟声，两秒后接通。
“喂，琳，睡了没？”
宋宝珠的声音跟白天判若两人。不哑，不颤，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笑。
“没事，我妈在外面睡着了，听不见。”
韩云梅的手搭在扶手上，没动。
“哎，我跟你说，今天差点露馅。韩云梅去找护士站问主治医生，还好斯年拦住了。”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宋宝珠压低声音笑了一下。
“怕什么，赵主任那边稳得很，周家给的好处够他吃十年。”
韩云梅的呼吸放得很轻。
“不过宋知韫那个**真的烦，我在这边躺着，她在外面给韩云梅递刀子。你说她怎么不**？”
语气轻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韩云梅的指甲嵌进掌心。
“我想好了，等出院以后，把这次住院的事闹大。就说宋知韫给我打电话骂我，我才动了胎气。到时候万一孩子真出点什么问题，她跑不掉。”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宋宝珠的声音变了，低下去，咬字很重。
“最好让她背上害死孩子的名头。韩云梅最吃这套，到时候就算查出什么，她也得先顾着我。”
“反正宋知韫在这个家本来就是个外人，她能有什么？厉家那个植物人？笑死。”
韩云梅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很响，响到她觉得宋宝珠应该能听见。
但卫生间里的人还在说话。
“对，就这么办。等我出院就开始安排，最多一个星期。”
“行，挂了，我妈要是醒了不好解释。”
挂断声。
水龙头开了又关，宋宝珠从卫生间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了韩云梅一眼。
韩云梅闭着眼，呼吸均匀。
宋宝珠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重新躺回去，一分钟后呼吸就沉了下去。
韩云梅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声。
她看着那个蜷在被子里的背影，二十年的画面一帧帧地翻过去。
五岁接回家的时候，小一个人，躲在门后不敢进来。韩云梅蹲下去伸手，她才怯地走过来，喊了声妈妈。
七岁学钢琴，弹错了音会偷偷看她脸色，眼睛红的说妈妈我下次一定弹好。
十二岁跟男同学打架被叫家长，回来路上一直拉着她的手说妈妈我错了。
十八岁说要考本地大学，不想离妈妈太远。
每一幕都温暖，每一幕都妥帖。
韩云梅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宋知韫刚被找回来那年，有一天晚上发病砸了房间的镜子，手上全是血。韩云梅赶过去的时候，宋宝珠已经站在门口了。
当时宋宝珠说的是什么来着？
“妈，姐姐又犯病了，我好怕。”
说这话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宋知韫一个人蹲在碎玻璃中间，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韩云梅当时只顾着安抚宋宝珠，让保姆先送她回房间。
等她回头再看宋知韫的时候，那孩子已经自己拿毛巾把伤口裹上了。
十七岁的女孩，眼睛干的，看着她说：妈，我没事，你去陪宝珠吧。
韩云梅那时候觉得宋知韫懂事。
现在想来，那不是懂事。
是死心。
韩云梅用手背按住自己的眼睛，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在陪护椅上坐了一整夜，天亮时才站起来。膝盖发僵，腰疼得直不起来，但她没叫人。
宋宝珠醒了，看见她还在，眼眶又红了。
“妈，你一晚上没睡？你身体本来就不好，不用陪我的。”
韩云梅看着她那张脸，年轻，漂亮，眼泪落得恰到好处。
“没事，醒了就行。”韩云梅把外套穿上，“我先回去换身衣服，下午再来。”
“好，妈你路上慢点。”
韩云梅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她掏出手机，翻到宋知韫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那个“好的”。
韩云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锁了屏。
她现在没有资格给宋知韫发消息。
——
同一层楼的另一头，周斯年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抽烟。
他已经站了快二十分钟。烟灰落了一地，第三根快烧到滤嘴了。
公司那边催得急，有份协议明天之前必须签字，秘书打了四个电话。他说马上走，但脚没动。
脑子里全是宋知韫的声音。
上个月他找上厉家门，被拦在外面。宋知韫隔着铁门跟他说话，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他说：“知韫，我是真的后悔。”
宋知韫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后悔，你只是少了一个借口。”
说完转身就走了。
周斯年当时没听懂。
但这句话跟针一样，扎在脑子里，越扎越深。
他开始想一些以前从没想过的事。
比如，宋宝珠怀孕这件事。
她说孩子是他的。验过吗？没有。他连提都没提过，因为宋宝珠在他面前哭着说“你不信我吗”的时候，他就放弃了追问。
比如，阿宝的事。
宋宝珠说是意外踩到了。但阿宝是条小型犬，平时走路都贴墙根，怎么会被人踩到？
再比如，宋知韫的那件衣服。
那天吃饭，宋宝珠说撞款。他让宋知韫换了一件。但现在回想，宋知韫的是打折款，颜色都不一样。他当时看都没看，就让宋知韫去换。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