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鞋底碾过土路石子,发出沙沙的轻响。
苏晚缇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依旧轻轻捏着青瓜,指腹缓缓蹭过纹路,神色平静。
脚步声停在她家院门外面,紧接着是几声压低的交头接耳,断断续续,听得不算真切。
“就是这家……我跟你说,她那菜种绝对不一般。”
“看着普通菜籽,种出来的菜天差地别,肯定是藏了好东西……”
“待会儿好好说,嘴甜点,求两把种子,咱们明年也能种好菜。”
话音落,虚掩的院门被人轻轻推开。
村西的刘嫂子,带着隔壁的赵婶、还有两个种菜种了十几年的老农户,一前一后走进来。几个人手里都空着,没人带半点串门的吃食礼品,脸上挂着刻意堆出来的热情笑意。
刘嫂子眼神飞快扫过院里的菜园,目光黏在翠绿茂盛的菜苗上,眼底藏着热切,快步走到屋檐下。
“晚缇,在家歇着呢?”
苏晚缇这才抬眼,视线淡淡扫过面前几个人,没有起身,只是轻轻颔首:“嗯。”
“这天儿正好,不冷不热的,最适合歇凉。”刘嫂子搓了搓手心,没话找话地搭着腔,眼神还在不停往菜垄那边瞟,“我们几个刚才在村口听张奶奶一顿夸你,说你种的菜,口感、长势,全村找不出第二个。”
赵婶连忙跟着附和,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们天天泡在地里,风吹日晒伺候着庄稼,到头来种的菜,连你零头都比不上。真是越看越稀奇。”
苏晚缇安静听着,唇角微抿。这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突然扎堆过来讨好,目的再明显不过。
刘嫂子见她神色平淡,不接话也不搭腔,脸上的笑容更热络了些,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晚缇啊,我们今天过来,也是厚着脸皮跟你讨个方便……”你菜园的菜长得这么好,肯定是菜籽不一样。我们寻思着……能不能跟你讨两把菜种?”
话音落下,旁边几个人立刻跟着附和。
“对对,就要一点点就行。”
“不用多,每种给一小把,我们试着种种看。”
“都是乡里乡亲的,你这么能干,带带我们村里人嘛……”
几个人语气恳切,话说得理所当然。
在他们眼里,苏晚缇的菜籽能种出逆天好菜,肯定是稀有好种。菜籽是不值钱的小东西,随手就能抓一把,她既然人好心善,之前还免费送菜,肯定不会拒绝这点小事。
刘嫂子见她没立刻回应,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拒绝,趁热打铁,语气更亲昵了几分:“晚缇,你看啊,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你有好东西,跟大家伙分享分享,以后村里人都记着你的好。”
“再说你一个人也种不了多少,菜籽留着也是闲置,不如分给我们。等我们种出好菜,以后也能想着你……”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看似是邻里互帮互助,实则就是理所当然的伸手索取。
他们没人想过,苏晚缇的菜能长这么好,根本不是菜籽的问题。更没人觉得,平白索要别人的机缘,是占便宜的事。
苏晚缇终于抬眼,视线缓缓落在几人脸上,嘴角带着嘲讽“不行。”
两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正在七嘴八舌劝说的几个人,话语齐齐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神色愣在原地。
刘嫂子脸上的亲热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闪过错愕,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她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小事,苏晚缇会直接干脆拒绝,一点情面都不留。
“晚缇,你、你这孩子……”刘嫂子语气顿了顿,带着点不可思议,“不就是两把菜籽吗?又不值钱,你怎么这么小气啊?”
旁边的赵婶也皱起眉,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赞同:“是啊晚缇,都是邻里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把菜籽而已,还用得着这么抠搜?”
“你之前连整篮的菜都舍得送给张奶奶,怎么我们求两把种子就不行了?难不成还藏着掖着,看不起我们村里人?”
几个人的语气慢慢变了,从一开始的讨好试探,变成了隐隐的道德绑架,话里话外都在指责苏晚缇小气、不近人情。
苏晚缇坐在矮凳上,身姿依旧松弛,没有因为几人的质问有半点慌乱。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的泥土上,睫毛轻轻覆下,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点火气:“送菜是我自愿,给种子不行。”
她分得很清楚。
送出去的成熟蔬菜,是多余的物产,是随心的善意,不牵扯后续麻烦。
可菜种不一样。
菜种是根源,一旦送出去,众人靠着她的机缘种出好菜,往后就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今年要菜籽,明年就要问种植方法。种得好了归自己本事,种得不好,反倒要回头怪她种子不好、藏私不教。
往后天天有人上门纠缠、扎堆打扰,她安稳清净的日子,彻底就没了。
没必要为了所谓的邻里情面,委屈自己,惹来一堆无休止的琐事。
刘嫂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双手往腰上一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自愿不自愿,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晚缇,你这格局也太小了。”
“全村谁不盼着种点好菜?你有这么好的种子,自己藏着独吞,有意思吗?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你这样,以后村里谁还愿意跟你来往?”
旁边一个年纪偏大的农户,脸色也不太好看,闷声开口:“我们也不是白要你的。等来年收成好了,我们给你送点菜回来,还不行吗?你就大方一点,给两把种子,对你又没损失。”
“损失不在种子,在麻烦。”
她怕的从来不是损失菜籽,是这群无休止、理所当然的索取和纠缠。
人心最是贪得无厌,有第一次就有无数次。今天答应给种子,明天就会有人上门求技巧、求帮忙种地、求她多送菜。
一旦开了口子,她清静的日子就彻底到头了。
刘嫂子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只觉得是敷衍借口,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麻烦?帮村里人一点小忙,能有什么麻烦?我看你就是不想帮,纯粹自私。”
“张奶奶年纪大不容易,你就舍得送菜。我们好好跟你商量,你反倒推三阻四,未免太双标了吧?”
这话带着刻意的挑拨,想引得旁人共鸣,逼得苏晚缇松口。
旁边几人纷纷点头附和,眼神里都带上了不满。
“就是,太不近人情了。小小年纪,心思倒是重得很,一点都不敞亮。”
“本来还觉得你人不错,现在看来,就是看着温和,实则抠搜得很。”
她坐在原地,脊背挺直,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瓜的纹路,神色自始至终淡然平静。
苏晚缇缓缓抬起手,把手里的青瓜放在身侧的石台上,动作不急不缓。她目光平视前方,看着脸色各异的几人,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菜种不外送,这是我的规矩。”
“想种好菜,你们可以自己去镇上集市买种,自己慢慢摸索。我这里,不送,也不借。”
“行、行啊。”刘嫂子咬牙点头,语气带着浓浓的阴阳怪气,“既然你这么坚决,那我们也不讨没趣了。就当我们没来过,算我们自作多情,高攀了你这好种子。”
说完,她狠狠扫了一眼旁边几人,抬步就往外走,鞋底重重踩着地面,带着明显的怒气。
赵婶边走边回头,瞥了一眼院里茂盛的菜苗,眼底满是不甘,嘴里小声嘀咕:“真是小气……好好的机缘,非要藏着掖着,迟早也留不住。”
院门被他们随手重重一带,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尘土微微扬起。
苏晚缇依旧坐在矮凳上,没有放在心上。
苏晚缇抬手,重新拿起石台上的青瓜,指尖轻轻擦过瓜皮的白霜。
她抬手掰下一小块青瓜,送入口中。清甜脆爽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干净又治愈。
村里的小道上,刚才几人走远之后,怨气还没消散。
几人凑在一起,边走边吐槽,声音压得不低,沿途路过的村民都听得清清楚楚。
“真是没想到,苏晚缇看着安安静静、温温柔柔的,性子这么硬,一点情面都不讲。不就是两把菜籽?真把自己的东西当宝贝了。”
“之前还夸她心善通透,现在一看,全是装的。对我们村里人都藏私,算什么好人?”
“以后别凑上去热脸贴冷**了,这人根本不值得来往。”
流言顺着晚风,慢慢在村里散开。
有人听完跟着跟风吐槽,觉得苏晚缇太过小气孤僻。
但也有不少清醒的村民,听着这些抱怨,心里门清。
村头坐着纳凉的几个老人,听完几人的吐槽,只是淡淡摇头,低声闲聊。
“人家自己种的地,自己得的机缘,给是情分,不给是本分。凭什么人家的东西,就该白白分给你们?不送就是小气?哪有这个道理。”
“这群人就是惯坏了,看着姑娘性子软,就想理所当然占便宜,被拒绝了反倒记恨。”
村里的人心,悄悄分成了两边。
有人因此心生不满,暗自记恨。也有人愈发佩服苏晚缇的清醒通透。
她吃完手里的青瓜,抬手拍了拍掌心的碎屑,缓缓站起身。
她搬着矮凳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着。
上午那群上门讨要菜种的村民,闹了一场不痛快走后,村里就断断续续飘着几句闲话。
有人说她小气抠门,手握好东西不肯分享;也有人默不作声,心里清楚是那群人上门占便宜在先,被拒绝纯属活该。
这些细碎的议论,隔着土墙、隔着巷道,零零散散传进院子里。
苏晚缇听得见,却半点没放在心上。
比起旁人几句随口闲话,她更在意院里的菜长势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