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科那个陆砚辞，跟我说说这个人。”
王建国攥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尽量平稳。
“苏院，这个人说实话，我头疼。”
“怎么讲？”
“态度有问题，上班时间打游戏睡觉，科会不认真听，检讨写得敷衍，对上级医师缺乏基本的尊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医术呢？”
王建国的嘴角抽了一下。
“医术嘛……”他斟酌了几秒，“看普通门诊的速度是挺快的，病历写得也还行，但这都是基本功，谁干两年不是这水平。”
“我听说他做了一台环甲膜切开。”
王建国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苏院，那个事我刚在科会上批评过。住院医师越权操作，不管结果怎么样，流程上是有问题的。我已经做了**强调。”
“结果怎么样？”
“结果……患者是救回来了。”王建国咽了口口水，“但这是运气成分，万一他手抖了切偏了呢？”
“他切偏了吗？”
“没有，但……”
“行，我了解了。”苏清寒的语气不咸不淡，“他之前是怎么进来的？”
“走关系。”王建国抓住了这个话题，声音立刻来了底气，“院长的老战友推荐的，简历上什么都没有，就一个普通本科。连规培都没正经走完就直接入了职，说白了就是个走后门的。”
“院长的老战友是谁？”
“这个我没细问，人事科那边应该有记录。”
又是几秒的沉默。
“好，没别的事了，你忙。”
“苏院，要不要我把他调到别的组去……”
“不用，保持现状就行。”
咔嗒一声，那头挂了。
王建国放下话筒，眉头拧着。
苏院突然问起陆砚辞，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差点烫着。
五楼，苏清寒放下电话，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窗户。
楼下急诊科入口的雨棚下面，一辆救护车正在倒车进位。远处是停车场，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走动。
她拿起平板，何秘书已经把数据发过来了。
陆砚辞，入职十二天。
经手患者总计一百四十七例。
诊断符合率：百分之百。
医嘱合理性评分：满分。
护理投诉：零。
患者满意度：97.6。
病历质控：零扣分。
苏清寒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一百四十七例，零差错。
她在这个体系里待了六年，从住院医到副高再到管理岗，见过的医生几百号人。
住院医第一年能做到月投诉率低于百分之五就算优秀，能做到零投诉的她数得出来，两个，都在工作第三年以后。
至于零差错加满分病历，在住院医群体里，她没见过。
她滑到最下面，是附加说明栏。
周正手动补充了一行字：该医师入职两周内参与三次急危重症抢救，均为核心判断输出者，具体如下。
后面列了三个case。
第一个，急性心衰肺水肿，方案逆转。
第二个，脾破裂合并胰尾损伤，术前精确定位。
第三个，过敏性休克气道梗阻，紧急环甲膜切开。
苏清寒把平板搁下，摘掉眼镜放在桌上，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
她拿起座机，拨了医务科的号码。
“周正吗？”
“苏院。”
“陆砚辞的入职推荐人，你查过没有？”
“查过。”周正的声音顿了一下，“推荐信上的签名是一个姓杨的退休军医，当年跟咱们陈院长一个部队的。陈院长给了句话说收下就行了，人事科没多问。”
“退休军医？叫什么名字？”
“杨培德。”
苏清寒沉默了几秒。
“你查过这个人的**吗？”
“查了一下，网上没什么信息。部队医院退休的，级别不低，具体什么级别涉及军队系统，我这边查不到。”
“陆砚辞跟他什么关系？”
“推荐信上写的是故友之子，具体的没说。”
苏清寒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那两年空白期你问过没有？”
“问过人事科，人事科说当时陈院长发了话，免审直接入职，没人追问空白期的事。”
“所以这两年他干什么去了，没有任何记录？”
“没有。”周正的语气带了点无奈，“社保缴纳记录那两年也是断的，没有任何医疗机构的执业注册信息。就像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两年，然后又出现在咱们医院。”
苏清寒的笔尖点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你怎么看这个人？”
周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苏院，我干医务科七年了，看人有一套标准。”
“说。”
“一个人可以态度差，可以不合群，可以不服管教。但他的临床数据骗不了人。一百四十七例零差错，加上那三次急危重症的判断，我可以很确定地跟您说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个人不属于住院医这个层级。”
苏清寒把笔搁下了。
“你的意思是？”
“他的临床能力至少是副高水平，甚至更高。至于高到什么程度，我判断不了，得让真正的临床专家去评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七八秒。
“行，我知道了。”苏清寒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清冷，“这件事你别对外说，也别让王建国知道我问过。”
“明白。”
“还有，帮我约一下陈院长的时间，我想问问那位杨培德的事。”
“好，我去协调。”
电话挂了。
苏清寒把平板电脑重新拿起来，翻到陆砚辞的工牌照片。
照片上那个人头发不太整齐，眼神涣散，嘴角微微耷拉着，像是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强按着拍的。
白大褂领口没有扣好，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旧T恤。
苏清寒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五秒。
零差错率的散漫医生。
两年空白期。
退休军医推荐。
部队**查不到。
她把平板锁屏放回桌上，重新戴上金丝眼镜，拿起下一份需要签批的文件。
但笔尖落到纸面上，第一个字写歪了。
她撕掉那张纸揉成团扔进废纸篓，换了一张重新来。
窗外楼下，急诊科走廊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白色的身影拖着拖鞋晃上天台，保温杯往水泥台面上一搁，墨镜戴好，手机横过来。
消乐的音效从十五楼往下飘，混在下午的风里。
苏清寒的办公室在五楼，窗户朝着另一面，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桌上那份数据还亮着屏幕，147的数字在暗下去之前最后闪了一下。
何秘书敲门进来，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苏院，下周的全院质量考核评审方案您看一下。”
“放着吧。”
何秘书把文件搁在桌角，犹豫了一下没走。
“苏院，那个陆医生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苏清寒签完手里那份审批单，把笔帽扣上。
“不处理。”
“那王主任那边……”
“王建国想怎么折腾随他去。”苏清寒把文件码齐推到一边，“但如果他做得太过分，你提醒我一下。”
何秘书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苏清寒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
“零差错的散漫医生。”
她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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