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5章

“别查了。”方国强那句话还搁在孙明远脑子里没散干净。
第二天中午,食堂。
孙明远端着餐盘坐到陆砚辞对面的时候,后者正用筷子把盘子里的青椒一片挑到餐盘边缘,码得整齐齐。
“不吃青椒?”
“不吃。”陆砚辞夹起一块排骨,“孙老师找我有事?”
孙明远把筷子搁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昨天那个过敏性休克的患者,听说你做了环甲膜切开。”
“嗯。”
“多长时间?”
“没计时。”陆砚辞嚼着排骨,含混地说,“应该挺快的,那会儿血氧掉得厉害,不快不行。”
孙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跟方国强通了电话,他看过那个切口。”
陆砚辞的筷子顿了一拍,又继续夹菜。
“方主任怎么说?”
“他说切口非常标准,定位精准,像练过的。”
“教材上有步骤图,照着来就行。”陆砚辞拿起汤碗喝了一口,“不难。”
孙明远没忍住笑了一声。
“教材上的步骤图能让你三十秒完成**操作?”
“我手快。”
“你在哪儿练的?”
陆砚辞放下汤碗,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
“学校有模拟器,期末考前突击练了几次。”
“江南医学院的模拟器?”
“对。”
孙明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安静了半分钟,他又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聊天气。
“我以前带教的时候,最好的学生在模拟器上练环甲膜切开,最快记录是五十二秒。那还是个保送协和的。”
陆砚辞把最后一块排骨送进嘴里。
“那他可能练得少。”
孙明远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下。
“你练了多少次?”
“记不清了,挺久以前的事了。”陆砚辞站起来端餐盘,“孙老师慢吃,我先回去了。”
“去睡觉?”
“去消化。”
孙明远看着他端着盘子往回收处走,步子散漫,白大褂后摆皱成一团。
筷子在指间转了两圈,他低头继续吃饭,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了。
不难。
基本功。
练过几次。
每一句都是实话,但每一句都在撒谎。
下午两点半,科室周会。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摆了两排,王建国坐在最前面,面前摊着一沓打印材料,眼镜架在鼻梁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开追悼会。
“今天讲个事。”
他把材料分了一沓下去,每人一张。
刘浩然接过来扫了一眼,是份关于住院医师操作权限的科室条例补充说明。
“最近有人反映,个别住院医师在抢救过程中存在超权限操作的情况。”王建国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但语气的指向性比探照灯还明确,“我在这里重申一遍,住院医师的操作范围是有明确规定的。气管切开术属于专科操作,必须由主治及以上级别医师执行。”
赵鹏偷偷扭头看了陆砚辞一眼。
陆砚辞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手机放在桌面下,拇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不知道在看什么。
“紧急情况不是借口。”王建国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紧急情况更要遵守流程,因为紧急情况下出了医疗事故,责任划分更复杂。万一操作失误导致患者死亡,谁来承担?科室承担?医院承担?”
刘浩然低头看着那张纸,嘴唇抿了一下。
他想说那天如果不是陆砚辞出手,患者气道完全堵死,根本等不到任何主治医师来。
但他没开口。
“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第一时间呼叫上级医师到场,等待上级医师指令。”王建国合上材料,“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几个人参差不齐地应了一声。
最后一排没有声音。
王建国的视线终于移过去了。
“陆砚辞,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陆砚辞的声音从手机屏幕后面飘出来,懒洋洋的。
“那你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
王建国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把手机收起来,这是科会。”
陆砚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前面,往椅背上一靠。
“收了。”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三秒,胸口那股气顶得难受,但又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散会。”
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人陆续往外走。
陆砚辞最后一个起来,捞起手机揣兜里,慢悠悠往门口挪。
“陆砚辞。”
他回头。
王建国坐在那儿没动,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上次的检讨交了吗?”
“交了,放您桌上了。”
“我没看见。”
“那可能被别的文件压住了。”
王建国的嘴角抽了一下,摆了摆手。
“出去吧。”
陆砚辞转身走了。
走廊里,孙明远靠在墙边等着,手里端着那个不锈钢水杯。
陆砚辞路过他的时候脚步没停,孙明远跟上来并排走了两步。
“不生气?”
“生什么气。”
“他那个规定明摆着冲你来的。下次真遇到紧急气道,你不做?”
陆砚辞拧开保温杯盖闻了闻,枸杞的味道飘出来。
“遇到了再说吧。”
“万一上级医师赶不到呢?”
陆砚辞看了他一眼,那双平时半睁半闭的眼睛难得清醒了一瞬。
“孙老师,您觉得呢?”
孙明远没接这句。
两人走到走廊岔口,陆砚辞往值班室拐,孙明远往办公室方向走。
分开之前,孙明远叫住他。
“小陆。”
“嗯?”
“那个操作,不管王主任怎么说,你做得对。”
陆砚辞拧上杯盖,点了下头。
“谢孙老师。”
“但你得注意一件事。”孙明远的语气沉了半分,“能力越大,被盯上的速度越快。你要是想继续在这儿待着,有些东西得学会藏。”
陆砚辞靠着墙,歪头看了他两秒。
“孙老师,我已经藏得够深了。”
孙明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那人已经推开值班室的门进去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孙明远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杯盖拧了半圈没拧紧。
他走回办公室,把门带上,在桌前坐下来。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快下雨了。
“藏得够深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意思是,这已经是藏过之后的样子了。
那没藏的时候,是什么水平?
五分钟后,王建国的办公室。
孙明远敲了敲半掩的门。
“老王,忙吗?”
“进来。”
他推门进去,在对面坐下,没绕弯子。
“刚才会上说的那个操作权限的事,我想跟你聊两句。”
王建国靠着椅背,端起茶杯。
“你说。”
“那天那个过敏性休克,喉头水肿堵死了气道,常规插管过不去。如果陆砚辞不做那一刀,等上级到场至少五分钟,那个患者撑不过三分钟。”
王建国放下杯子,声音硬邦邦的。
“结果好不代表过程对,老孙,你在这行干了多少年了,这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我知道。但规矩是死的,人命是活的。”
“那以后谁都可以说自己是救命,谁都可以跳过权限操作,出了事算谁的?”
孙明远沉默了两拍。
“老王,那个操作救了人命。”
王建国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声音拔高了半度。
“规矩就是规矩。”
孙明远看着他,没再说话。
站起来的时候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步。
“那如果下次没人做得了呢?”
王建国没回答。
茶杯里的热气往上飘,他的脸藏在那层白雾后面,看不清什么表情。
孙明远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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