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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庭晏没有回答。
他能给的,只有一句等大夫验过就知道,可这话堵在喉咙里,他没说出口。
一个三岁的孩子,眼巴巴地问你是不是她阿爸,你却要等一张纸来替你认。
季年年没等到回答,也不闹。
她好像早就习惯了得不到答案,低下头,把那件撕开的坎肩抚平。
裂口是季绮罗撕的,她却从袖口里摸出一枚别针,自己别上了,别得极仔细,像在缝一道很深的伤口。
管家要给她换件新衣裳,她摇头。
“阿妈缝的,别人缝的不一样。”
季庭晏站在廊下看着,小小的人蹲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
他忽然想起陆苓。
三年前,陆苓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补他磨破的袖口,他嫌针脚丑,说季家的衣裳,坏了就扔。
陆苓头也不抬:“扔了可惜,能补就补。”
那时候,他嫌她小家子气。
如今他看着一个三岁的孩子,把一件破坎肩当命,忽然不知道,当年到底是谁小家子气。
季年年别完,一抬头撞见他,吓得赶紧把坎肩藏到身后。
“我没弄坏它......是我自己不小心。”
明明是季绮罗撕的,季庭晏皱眉:“为什么替她瞒着?”
季年年摇头,摇得很用力。
“阿妈说,寄人篱下,不能告状,告了状,人家更不喜欢你。”
季庭晏喉咙里,堵了一下。
一个三岁的孩子,不该懂什么叫寄人篱下。
他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这是你阿爸家,不是别人家。”
季年年的眼睛亮了一瞬。
可那点光很快又暗下去,她抿着嘴不敢接话,像是不敢信,这样的好事能轮到她头上。
午后,她跟着管家在院子里晒竹篓,一边晒,一边小声跟竹篓说话。
“篓篓,你快点干,阿妈说你受了潮会长虫。”
“等找到阿妈,我们就回家了。”
季庭晏在书房,落地窗开着,这两个字一字不落地飘进来。
回家。
她管那个半山腰的破屋叫家,管这座季家大宅叫别人家。
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冲上来,是恨。
他恨陆苓。
恨她当年一声不响地走,恨她把孩子生在外头养在山里,恨她到如今都不肯出现,打发一个三岁孩子来找寻亲,不也是为了钱么。
三年里,季庭晏一次没找过她。
因为宋佩兰说,她攀了高枝,过得比谁都好。
他信了。
他宁可信她狠心,也好过信自己被人扔下。
季庭晏走出去,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以后,不许再提回家。”
季年年吓了一跳,手里的竹篓咣当掉在地上。
她仰头看他,不明白阿爸为什么突然就沉了脸。
那一瞬,她心里像被什么狠狠绞了一下,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紧接着是隐隐的说不清的疼,阿妈说过阿爸是大人物,大人物不喜欢吵闹的孩子,她不该提山里,不该提阿妈。
她弯下腰,把竹篓捡起来抱在怀里,不哭了。
她早就学会,做错了事,哭没有用,把自己缩小一点,缩到没人看见就不会挨骂。
“对不起。”她低着头,“我不提了。”
季庭晏看着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那股恨,忽然就散了。
剩下的是他不敢深想的东西。
傍晚变了天,起了风。
季年年抱着竹篓往屋檐下躲,跑到一半,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季庭晏一眼。
“阿爸,”她声音怯怯的,“要下雨了......阿妈说,下雨天你肩膀会疼,要喝姜汤。”
说完,像是怕又惹他生气,飞快地低下头,抱着竹篓跑开了。
季庭晏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三年了,没有人再跟他说过这句话。
这一幕,恰好落进宋佩兰眼里。
她端着一盅炖品,立在回廊拐角,看了很久。
季庭晏对那孩子的冷漠,是一个男人在跟自己较劲。
较劲的人,最好推一把。
宋佩兰唇角弯了弯,转身进了内厨,搁下炖盅,拨通一个电话,小声说着。
“周主任吗?是我,今天送去的那份样本,我想请你帮个小忙。”
她抬眼,望了望书房的方向,笑意没到眼底。
“鉴定结果最好是不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