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贸大厦七号楼，Sense创意部。
姜燃从包里拿出样品和草图册递给了谭烟。
下个月，沪城将会举办一年一次的新年电影展。届时，名流圈、演艺圈、时尚圈集聚一堂，算是国内时尚圈的年度盛典。
继上次首秀之后，Mach在国内算是初露锋芒，品牌方想借着此次机会跟一线明星合作，做一个品牌形象的巩固。
作为首席设计师，谭烟自然非常重视这次的品牌呈现。
合作艺人对外保密，只有少数几个设计组的人员知道，对方是国内第一个国际电影节影后，席琳。
她十八岁时，曾因清朝末代皇后婉容一角斩获柏林、戛纳、威尼斯电影节三大影后桂冠，带着中国电影蜚声海外。
这样重量级的合作对象，又是息影十年之后的首次回归亮相。
所以，席琳除了对高定款式有要求外，更多是关注到服装所带来的个性和内核彰显。
选择Mach是因为品牌一以贯之的“独立、创新”路线。
可能是想要对自己最有名的角色致敬，她提出了要以中国元素为设计重点的要求。
一说到中国元素的红毯，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会是龙凤、牡丹、金红重色，这些隆重又张扬的元素。
但席琳是**人，本身气质温婉清丽，带着东方的含蓄，并不是与大多数西方高定所契合的外向、充满攻击性的美感。
这种气质搭配华丽吸睛的风格会略显违和。
于是谭烟又尝试着从青花瓷、白釉、霁蓝釉这些典雅的元素里去找灵感。
但根据她以往的红毯经验来看，这些含蓄内敛的风格一到了热闹的场景，常常会面临泯然于众的苦恼。
于是谭烟想到了姜燃。
苏绣作为一项典雅的艺术，与西式礼服中常用的法式绣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它的精细和灵动。
绣娘可以根据用线和色调，创造出优雅又不失华丽的效果，只要搭配上恰当的材质和线条轮廓，应该是最符合席琳要求的风格。
谭烟的手里图样一页页翻过，最后在一张满是蓝绿色纹路的图片上停了下来。
“这是我给你的蓝花楹纹络？”谭烟蹙眉。
“不是，”姜燃解释，“是仿翠羽的纹络。”
谭烟挑眉看她，“为什么给我这张样图？”
“因为……”虽然对于自己的擅作主张感到忐忑，姜燃还是坦白道：“因为我觉得，席琳给我的印象，更像蓝绿色翠鸟，而不是蓝紫色的花楹。”
“哦？”谭烟似乎是感兴趣的，开始仔细端详手里的图样，“为什么？”
姜燃拿出平板，把席琳早年在影片的剧照翻了出来。
那是她的第一个角色，也是成名之作。年轻的皇后头戴凤冠，身穿华服坐于凤座，嘴角噙笑、眼神哀伤。
华丽饱和的彩色，但画面却被故意蒙上一层蓝色调，显得压抑而阴郁。
她猜想，谭烟最开始定下的蓝花楹元素，一是因为蓝色系确实很衬席琳的肤色和气质，二来也跟她早年的这部作品有关。
因为蓝花楹花期虽长，看似繁华，实则极其脆弱，让人一见就想起其转眼的衰败，有一种凋零的凄美。
姜燃一开始也认可这种思路，直到她亲自翻看了席琳的电影。
比起绚烂夭逝的蓝花楹，姜燃觉得电影里的席琳更像是一只被繁华囚禁的翠鸟。
这种鸟美丽、脆弱、一生最辉煌的时刻，大约就是临死前，在皇后凤冠上留下蓝绿色羽毛的一刻。
这是比金笼囚鸟更为残酷的事。
因为无论是她或是它，失去羽毛意味着失去天空。他们被一顶凤冠压得死死的，烂了、朽了，也只能永远留在上面。
而且对比起蓝花楹来说，点翠是更具有中国特色的元素，苏绣在仿制技术上，也更为成熟。
姜燃解释完，自己也有些忐忑。
毕竟这么一来，她完全没有按照谭烟的要求在配合。
好在谭烟似乎并没有因此生气，只是仔细对比着翠羽和花楹的样品页。
“不过……”姜燃犹豫了一下，“翠羽的元素我之前也给过AE，他们最后选了花朵元素。所以如果你介意的话……”
“这倒没什么，”谭烟低着头，仔细观察起仿翠羽的纹络。
“不同的元素有不同的适用场景而已，没选上不一定代表不够好。”
姜燃这下才放了心。
毕竟，把同行没看上的东西拿给另一个设计师，要是被人当面揭穿的话，就太尴尬了。
“那就用仿翠羽的元素吧。”谭烟放下花楹的样品，把翠羽绣样递给了助理。
“只是这样的话，你就不能只算是个布料供货商了。毕竟这件礼服主要元素之一的灵感，是你提供的。”
“啊？”姜燃被这么一说，倒还有点受宠若惊，正要说不必，就被谭烟挥停了。
“作为一个设计师，尊重原创是最起码的底线。”
她看向姜燃，颇为正式地伸手，做出握手的姿势，“这算是你的个人**作，所以合作愉快，姜设计师。”
包里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姜燃拿出来，看见标注着“资本家”的来电显示，立马如临大敌地摁了挂断。
“没关系，你接吧。”谭烟出声宽慰。
姜燃紧张地笑了两声，摆手说：“没事的，是搞推销的骚扰电话，都打过好几次了。”
说完，当机立断地拉黑了岑霁。
然而十分钟以后，姜燃对自己刚才的冲动后悔了。
因为那个被她称为“骚扰电话的推销员”，此刻正双手插兜，闲适地立在创意总监办公室，一本正经地“监工”。
虽说岑霁对人一直亲和有礼，对员工也从来不会盛气凌人，但自从他到中国总部以来，这还是岑老板第一次亲力亲为地来到员工之中。
大家都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受宠若惊。
终于等到下班时间，林旭若无其事地凑过来，笑着让大家先放下手里的工作。
几个穿着白色厨师制服的人跟进来，在大家一脸茫然的神色中，开始搬运推车上的食材。
林旭神色自若、人模狗样地解释，“岑先生觉得大家最近太辛苦，今晚请大家在活动室吃自助晚餐。”
“今天周几？”谭烟蹙眉，有些恍然地问助理，
助理也一样茫然，讷讷地回了句，“周四。”
谭烟一愣，又问，“是什么节日吗？”
助理赶紧翻了翻手机的万年历，“不是节日。”
“……”杵在一边的姜燃心虚得背心冒汗。
五分钟前，她趁着谭烟不注意，躲在角落偷偷点开了微信。
果然，那个头像一团漆黑的“资本家”发来几条不怀好意的信息：
资本家：电话拉黑我？
资本家：那我只能去现场了。
姜燃那个时候在忙，哪有时间搭理他。于是岑老板开始霸总上身，不仅执行力爆表地真去了现场，还顺带发了个约会邀请：
资本家：晚上一起吃饭？
姜燃被他烦得不行，回了一排愤怒猫猫头，外加一句：不去！！！
资本家：之前让你去Mach首秀实习的时候，答应我什么来的？三天的带薪假期，我帮你用。
“……”姜燃无语，猴年马月的事还记得这么清楚，资本家果然斤斤计较。
姜漂亮：我得带薪假，你凭什么帮我用？
资本家：不用也行，按照合同价格计算，你一天的工资是五万五，给你抹个零算五万，你赔我十五万违约金就行。
姜漂亮：！！！我今天要跟谭烟过稿子，没空！愤怒jpg.
资本家：OK.
发完那个“OK”，岑霁就消失了。
姜燃以为他终于放弃了晚餐的想法，直到身边同事一个个都喜笑颜开地去了活动室。
“姜小姐，”林旭若无其事地凑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延手对姜燃道：“岑先生在总裁办等您。”
*
姜燃忘了自己是怎么过去的。
只记得短短一段距离，她走得手心里都是汗。
林旭带她到门口，替她开了门以后就退开了。姜燃知道他没有走，而是回到总裁办门口那个小隔间里坐着。
估计是在帮岑霁把风。
可是……
岑霁究竟打算对她做什么？
竟然需要安排林旭在外面把风？
姜燃越想越惊慌，脑子里不断盘旋着几天前白歆给她发来的那几张照片。
所以，身高185—188cm之间的男人，尺寸会那么可怕吗？
但他们看起来都没有岑霁精壮，胸腹部的肌肉线条更是没得比。
姜燃一怔，得出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结论——
岑霁的尺寸只会更可怕……
“站着干什么？”
对面的男人从办公桌后转身，淡然地瞥了她一眼，而后声音温缓地说了句，“过来。”
姜燃站着没动，只有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微微颤着，把上衣衣摆都揪出了褶子。
岑霁说完话，兀自绕到沙发前坐下，顺手脱下西装外套，搭在了扶手上。
姜燃被他这动作吓得不进反退，眼神一扫，刚好撞上岑霁深邃的目光。
“怎么？”岑霁面色平静，耐心十足地又唤了一遍，“过来。”
姜燃只得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坐在距离岑霁两个人宽的空位上。
周遭安静了一息，姜燃听见岑霁笑了一声，而后一个人影缓慢地朝她靠近。
心跳失速，一瞬间，姜燃觉得一股热意从脸烧到了脖子根。
“这里是办公室，你这样是潜规……则……”
没说完的话断在喉咙里，姜燃双手拽住衣领，看见岑霁从她肩上取下的一片碎布屑。
两人沉默片刻，气氛变得怪异且暧昧。
岑霁先是蹙了蹙眉，而后像了然什么似的笑了一声，“潜规则？所以，姜小姐觉得，我是那种会在办公室里潜规则下属的人？”
姜燃被问得愣住，想说不是。
但又想说，你不想潜规则，单独把我弄到总裁办，还让林旭在外面守着干什么。
许是从她欲言又止的神情中看出端倪，岑霁轻哂，从沙发一侧的袋子里拿出两盒盒饭放在茶几上，打开。
饭菜的香气弥散，同时漫开的，还有岑霁温润和缓的声音。
“过了今年，我就满三十了。这三十年里，我没有谈过女朋友，唯一一次被传**就是跟温宜珊。虽然那些事不是真的，但是被媒体绘声绘色地一写，我总怕日后你想起来还是会介意。所以，我想由我来帮你把他们都掩盖掉。”
“就从第一次办公室里的盒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