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脑袋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箍住了一样,钝钝地疼,从额头一直疼到后脑勺,疼得他连转动眼珠都觉得吃力。
他直挺挺地躺着,望着头顶的帐幔,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想不明白。
他这几日虽然昏迷着,但那些记忆的碎片像是沉在水底的渣滓,在他意识浮沉之间不断地翻涌上来。
他想起来,小燕子搬着花瓶走向他时的眼神,那双曾经盛满了笑意和爱意的眼睛,在那一刻冷得像淬了冰。
他想起了花瓶砸在头上的那一瞬间,碎裂声和钝痛同时炸开,他看到了小燕子的脸,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他想起了她说的话:这下,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她恨他。
她因为这件事竟然恨他到那种地步。
永琪躺在那里,感觉胸腔里像是被灌满了铅,沉甸甸地往下坠,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不通,他只是失手砸了那一下,他承认他做错了,他当时来不及想其他的办法,可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为什么要下这么重的手?
她难道不知道那一下会要了他的命吗?
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里,咬了他一口,毒液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永琪……永琪!”
一道带着哭腔的惊喜声音穿透了他浑浑噩噩的意识。
知画从他床边的椅子上弹了起来,她守了这么久,两只眼睛熬得通红,脸上的妆容早就花得一塌糊涂。
看到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她几乎是扑到床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太医!快去叫太医!”
胡太医很快就到了。
他脚步匆匆地跨进门槛,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将手指搭上了永琪的手腕。
脉象平稳,虽有些虚浮,但已无大碍。
他又仔细查看了一下永琪头上的伤口,药布裹得严实,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没有化脓的迹象。
“五阿哥已经没事了,”
胡太医收回手指,语气笃定:
“头上的伤也没有大碍了,好生休养几日便能下床走动了。”
知画却没有因为这个诊断而放下心来。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绞得发白,目光焦灼地在永琪空洞的脸和胡太医从容的面色之间来回打转,声音里满是焦虑和不安:
“真的没事了吗?可是……可是五阿哥醒来以后,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他睁着眼睛躺了这么久,我跟他说话他也没反应,胡太医,他真的没事吗?”
胡太医转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五阿哥。
永琪睁着一双眼睛望着帐顶,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睛里此刻什么内容都没有,空得像是被风吹过的旷野。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恨意,甚至连困惑都没有了。
他只是那么睁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雕塑。
胡太医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在太医院当差几十年,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身体上的伤好治,心上的伤难医。
这位五阿哥头上的伤口是他亲自处理的,伤口虽然吓人,但万幸没有伤到颅骨,养一阵子便好。
真正难办的是他被还珠格格那一花瓶砸碎的自尊和爱。
“知画姑娘,”
胡太医斟酌着措辞,声音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和圆融:
“五阿哥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心里可能还在……还在被还珠格格砸花瓶的事耿耿于怀。这种事,急不得。等他想开了,自然就好了。”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的永琪。
那一眼里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丝微妙的意味深长:
五阿哥啊五阿哥,您先动的手,格格还的手,皇上都说了“罪有应得”,您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胡太医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提起药箱转身离开了。
知画坐在床边,看着永琪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咬了咬嘴唇,眼睛里的心疼和焦虑浓得化不开。
她伸出手,想要握住永琪的手,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背,又迟疑地缩了回来,最终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了床沿上。
她忽然想起那个她始终想不通的问题。
小燕子明知道永琪那么爱她,为什么还要下这么狠的手?
她知道永琪砸她那一下不是故意的,她知道永琪失去孩子之后有多痛,她知道永琪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在乎她,可她还是要用那么大一个花瓶砸回来。
她难道不知道,这一下砸碎的不止是永琪的头,还有他们之间的情分吗?
还是说,她根本就不在乎那些情分了。
知画的目光落在永琪空洞的眼神上,胸口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她抿紧了嘴唇,将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算了。
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她端起床头小几上温着的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吹凉了,送到永琪嘴边。
永琪没有反应,但也没有抗拒,药汁顺着他的嘴唇流进去,他机械地吞咽着,眼珠子始终没有转动一下。
知画一勺一勺地喂着,目光落在永琪那张木然的脸上,心里却忽然浮起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这样也好。
他和小燕子之间的裂缝,也许正是她唯一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