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一本账册记的是口粮。
前年秋天,生产队给知青点分了六百八十斤玉米、三百二十斤红薯、九十斤高粱。账本后面却写着,玉米受潮损耗一百四十斤,红薯腐烂一百八十斤,高粱被鼠咬坏三十斤。
陈小草算完,手里的铅笔停了。
“光一年就没了三百五十斤?”
“乡下粮食不好存,烂点有什么稀奇。”吴红梅咬住损耗不松口:“你们平时不管,出了事全怪我?”
一名老知青翻出另一页。
“去年冬天,知青点修过粮仓。大队木匠来做的架子,粮袋全离地一尺,哪来的受潮?”
负责木工活的社员就在院外。
“是我修的。屋顶也补了,半滴水没漏。”
“那是修之前受潮的。”吴红梅改口。
陆国强翻到修缮日期。
“十月初修的粮仓,粮食是十月底分的。粮还没进屋,先受潮了?”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吴红梅站在煤油灯旁,鼻尖冒出汗珠,再没接话。
第二本账册记的是煤油、柴火和菜地收成。
前年补助煤油二十斤,入账只有十二斤。去年知青点卖了两百多斤白菜,钱款没有去向。队里拨给知青点的两车柴,账上写成了一车。
周卫东越看越恼。
“那年冬天少了柴,我们男知青轮流进山砍,一个人手上全是口子。你还说是大队少给了。”
陆有田问看守仓库的社员:“送了几车?”
“两车。我亲自赶牛车送的,吴知青还在收条上按了手印。”
“收条还在吗?”
“在大队部,领集体东西都要留根。”
吴红梅嘴唇动了动:“也许是我记漏了。”
“你挺会漏。”苏娇娇坐在石台边:“粮往外漏,油往外漏,柴火也漏。就你床下这个铁盒子严实,漏掉的钱票全在里面。”
院外骂声越来越多。
第三本账更乱,记的是知青们收到的包裹。
桃酥、**、布票、红糖、毛线,只要经过吴红梅的手,十样里总有三四样写着破损、遗失或者变质。
一名姓郑的女知青忽然指着一行字。
“我娘前年寄给我的羊毛围巾,你说路上丢了。为什么账上写着已收?”
吴红梅伸手便要合上账本。
苏娇娇用铁棍压住桌角。
“急什么?”
“才看三页。”
“后面还有七十多页呢。”
郑知青抢过账本,把那一页举到煤油灯下。
收件日期、包裹重量、邮戳号码,全记得清清楚楚。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围巾一条,灰色,折价六元。
“折价是什么意思?”
她盯着吴红梅:“我的围巾被你卖了?”
吴红梅往后退:“那不是你的,是另外一条。”
“同一天,同一个邮戳,还写着我名字。”
“我记错了。”
“那围巾呢?”
“丢了。”
郑知青气得把账本拍在桌上。
那条围巾是她娘攒了两年毛线织的。她收到家信后等了一个多月,吴红梅一直说包裹没到。后来她写信去问,家里只回了一句,东西寄出就找不回了。
她以为是邮局出了岔子,没敢再让家里寄贵东西。
结果包裹早到了知青点。
“吴红梅,你当时还陪我去邮局问过。”
“你站在柜台前骂人家办事不仔细,害得邮递员翻了半天单子!”
院外有人问:“邮局没有签收记录吗?”
“那年包裹统一送到大队,再由知青负责人签字。”郑知青攥着账页:“签收的人就是她。”
吴红梅擦了把额头。
“围巾的事我说不清,过去太久了。也许让别人拿错了。”
“谁拿错了?”
“知青点人这么多,我哪记得住。”
“账上不是写了折价六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