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所以我把这两个故事放在一起,像阿枣把那两颗石子并排放在沙地上。一颗暖黄,一颗青黑,合在一起,就更好看了。
䟣踢至今还在跑。或者说,它终于在跑与不跑之间找到了第三种状态:它蹲坐在隘口上望向南方那片原野时,脚下是新草和河泥,身后是砂砾和旧伤。它在跑与不跑之间的那道窄窄的边界线上站住了。那可能就是它找了一辈子的地方。
我并不确定它最后有没有停下来。我只是在写作的尽头抬头望向窗外时,看见月光洒在纸页上,正照着最后一行字——那是左头对右头说过的一句话:
“我们跑了一辈子,最后还在一起。这算不算一种运气?”不是运气,他天生注定就只能这样,除了接受还能怎么样呢。
右头没有回答。但它把脑袋往左头的方向靠了靠,两个头颅的皮毛蹭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大概就是它唯一懂得的回答方式了。
流沙赤水 写于邳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䟣踢走入原野之后,也许是沈若眉睁开眼之前——两个故事之间的那层纸变得很薄。
薄到䟣踢蹲在河滩边低头喝水时,水面的倒影里多了一张人脸的轮廓。左脸比右脸柔和半度,左嘴角比右嘴角微微高出一线,像一枚被反复拓印后仍不肯彻底隐去的旧章。它眨了眨眼,那张脸还在,水面被风拂皱时,连同细碎的金色光斑一起散了。同一时刻,沈若眉站在浴室镜前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某一瞬间排列成一片她不认识的形状——像一枚被揉皱后又摊平的兽爪印,掌垫的弧度恰好和她左手的骨骼吻合了一瞬,然后慢慢错开,恢复成普通的掌纹。
它们隔着那层薄纸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先转头。两个故事在那个瞬间同时松了一下——像两扇对开的门,门缝里透进来同一缕光。光不长,只在门缝边缘停了一会儿,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飞虫,落在两扇门之间的空隙里歇了歇脚,然后重新飞起。它离去时并没有把门带得更开,只是恰好让那道光在门缝中多驻留了一瞬,照亮了门框边缘一道极细的旧痕。那道痕像被什么尖利之物划过,又像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伤疤。
纸重新变厚了。䟣踢继续走它的路,沈若眉继续照她的镜子。但它们在同一缕光里停过,那道暖意留在各自的皮肤上,像一粒被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会在哪一天长出芽来。
五千年后,那粒种子醒了。一个不记得自己做过梦的女人在镜子前发现自己左脸的弧度比右脸柔和半度。她不知道自己刚刚接过一件被传递了很久的东西——一根线,一道痕,一缕从门缝中穿过来就没有再熄灭的光。她只知道那一天的晨光落在她左肩上的时候,她感到了一种她说不清的暖。那道光穿过五千年,落在她的肩头,像一只刚刚收起翅膀的飞虫,在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飞走了。而她开始了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名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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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请柬在三天前就送到了她手上。信封是哑光黑的卡纸,内衬一层极薄的珠光白绢纸,落款是烫金的“鼎盛资本十五周年庆典”。沈若眉用指尖挑起请柬的一角,在落地窗前翻了翻,看见右下角一行小字:“请着正装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