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进来的还是先前的小丫头,身后跟了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手里俱提着冒白汽的大木桶。
俩婆子也是锯了嘴的葫芦,一声不吭,径直走到净房门前,推门进去利索地布置起来。
小丫头则怯生生凑到金茉莉跟前,手里提溜着个小竹篮。
“姑娘,周妈妈吩咐说,恐您夜里要用水,热水已在净房里备下了。这……这是新打的皂角和浴豆。”
金茉莉心下一凛:好利索的眼线!自己不过才打半桶冷水的功夫,那边连汤水都备齐了。
老阉狗想得周到,莫不是嫌我身上带了外头的跳蚤,脏了他的地界?
亦或是怕我过了病气,回头还要费他的汤药钱?
腹诽归腹诽,手还是乖觉地把竹篮接了过来。
垂眸一瞧,篮子里用油纸包着几块皂角,外带一个小巧青瓷罐,想来便是大户人家才使的精细浴豆。
那头两个婆子已将热水兑入净房的浴桶中,热气腾腾地漫了一屋子。
干完活计,几人连个响屁都没放,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转眼院子里,又只剩她孤家寡人一个。
金茉莉抱着竹篮,推开净房的门。
当中一口半人高的大浴桶,旁边木架上搭着雪白的巾帕。半扇窗开着,正对着院里紫藤。
她也懒得客气,将门闩插上,三把两把扯下衣裳。
如水月华顺着支窗溜进来,扑在她削瘦瘦的肩头上。
她先探了个脚趾头进水里试了试冷热,烫得脚心都舒坦地蜷起,当下再不迟疑,滑进桶里。
积在骨头缝里的寒气与乏累,遇着热汤便化作青烟。
茉莉长长叹出一口舒坦气,大半个身子浸在水里,捏起皂角,在臂上、肩上细细**。
又抠了一撮浴豆溶在水里,药草与花的幽香,在窄室里弥散开来。
恍惚间,倒叫她想起了从前娘还在时的光景。
逢着夏夜,院里也有一大锅兑好的热水,她光着身子在木盆里扑腾。
那时的皂角,还是拿猪胰子和草木灰自家熬的,搓在身上粗粗涩涩。
她每每扭来扭去,嘴里嚷着疼,娘亲便拿一块麦芽糖哄她。
等洗完了,糖也叫她舔得只剩黏糊糊一小块。
细算起来,她有多久没这般痛痛快快泡过一回热汤了?
在金家势利窝里,她一个不入流的庶女,大冷天能有口温水擦身便要念佛。
至于滚热汤水……都是嫡母嫡兄的。
她只能熬到三更半夜,摸进灶房,就着灶膛里的余温煨一小盆水,草草把身上擦净。
如今这满满一桶热水,这片刻的清净,竟是她这十年来最奢侈的排场。
她这厢洗得忘情,却不知外头西跨院的月亮门下,正立着一道清癯黑影。
徐德旺。
他原是夜半步月,鬼使神差,又惦着满嘴胡吣的人儿是否安分,便绕到此处来瞧。
谁知一脚踏进月亮门,竟撞见旖旎光景。
隔着庭院,透过半开的窗,里头的情状瞧得并不真切。
只见腾腾的白雾里,透出曼妙的影儿。身段纤细,仰靠在桶沿上,露出一段白腻修长的脖颈来。
徐德旺在深宫大内熬了二十来年,什么模样的女人没见过?
宫里头的娘娘们,端庄的、娇媚的、清艳的,往日于他眼中,也不过是金殿玉阶上的摆设。
可眼下见她赤条条在水里舒展腰肢,竟觉着邪火顺着眼珠子直往脑门上窜。
不知羞耻!
这人定在当院,喉结上下滚了两遭,偏偏某处空空如也,半点动静皆无。
他本是无根之木,纵生出些没头没脑的邪火,可下半截是个不中用的,拿什么去浇?
恼怒、羞愤、怨毒,外带一丝连他自个儿都不敢深究的贪痴,在五脏六腑里翻江倒海。
他恨由不得自个儿做主的慌乱。
恨轻易便拨弄了他心弦的女人。
更恨的,是这具只能眼干干熬着的残缺皮囊!
徐德旺把眼一闭,再睁开时,眸子里已结了霜。
他转身顺着夹道,眨眼间便没入夜色之中。
而浴桶里的小人儿,对窗外风波全无察觉。
这一通好洗,直泡得她筋骨酥软,心满意足地拔开门闩,缩回自个儿的耳房,落下死闩,一头钻进晒的暖洋洋的崭新被子里。
这是她进徐宅的头一宿。外头风高浪急,她竟连个梦都不曾做,睡得十分香甜。
次日天色未明,寅时将尽,金茉莉便睁了眼。
在金家每日鸡鸣即起,早成了雷打不动的定例。
看窗纸上还蒙着一层沉沉的黛色,唯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她一骨碌坐起身来。
先溜着边儿把窗格子推开半指宽的缝,清冽的晨风倒灌进来,直吹得人神明气爽。
紧接着,便熟门熟路地蹲下身,与那块早被她相中的方砖较起劲来。
拿指甲盖在砖缝里死命抠划了两下,不见动静,索性拔下头上的银簪去撬。
簪子是死去的亲娘留下的,上头錾着朵小茉莉,平日里她当祖宗似的供着。眼下满眼只剩了钱眼子,只管拿它往砖缝里死戳。
撬了两回,簪尖倒险些弯了。
金茉莉忙把簪子举到眼前瞧,见那朵小茉莉仍好端端挂着,这才松了半口气。
“嵌得这般死!看来得寻个趁手的家伙什才成。灶房的火柱?还是柴房里的破铁片子?”
正撅着腰琢磨,周妈妈已到了门外:
“姑娘,可起了?卯时了,该去给公公请安了。”
这猛不丁的一声,唬得她手一哆嗦,险些把银簪撅折。
她做贼心虚地跳起来,飞快将簪子插回髻上,拍打净了裙摆上的灰尘,这才捏着嗓子应道:“哎,起了,妈妈稍待!”
套上肥大的靛蓝布衣裳,三两步奔到脸盆架前,掬起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寒水激面,更添了十二分的精神。
她低头瞅着水盆里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拿指头把两边嘴角往上一扯。
很好,金算盘,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拉开门,周妈妈已等在阶下。见金茉莉出来,点点头,转身领路,直奔前院。
这回却不往昨日的大堂去,周妈妈将她引至一处静轩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