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孙连城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转身守在门口。
“放心。今天就是市委的人来了,也得先敲门。”
周建民没再说话,径直穿过一楼大厅。
大厅里明明坐着不少人,可他们看到两人进来,不是低头翻材料,就是端着水杯匆匆钻进办公室。几个原本凑在一起说话的工作人员更是立刻散开,像是生怕跟他们沾上关系。
孙连城把这些人的脸一张张记在心里,火气越来越大。
“会议室在三楼。”
两人上楼时,楼道里一片安静。可刚走到三楼拐角,前面便传来了肆无忌惮的说笑声。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一股烟味从门缝里往外冒。
孙连城上前推开门。
里面足足坐了十几个人,烟雾浮在半空,桌上的烟灰缸都快塞满了。几个区领导靠在椅子上,有人端着茶杯,有人夹着烟,正聊得热火朝天。
“我就说嘛,市委那边再怎么折腾,咱们区里还不是照样过日子?”
“有些人名头听着吓人,真到了下面,未必知道该怎么干。”
“身体不好就得休息,硬撑着有什么用?”
门开之后,笑声没有立刻停下。
直到有人看清周建民,才轻轻碰了碰身边人的胳膊。
众人这才慢吞吞站起来。
没有掌声,也没人上前迎接。
有人把烟按进烟灰缸,有人连烟都没掐,只是随便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旁边,最后才扶着桌子站起身。他穿着白衬衫,肚子把扣子撑得紧绷绷的,脸上挂着一副像笑又不像笑的表情。
“哎呀,这不是周代区长吗?”
他故意把那个“代”字咬得又重又长。
“欢迎,欢迎啊!”
王诚绕过会议桌,伸出肥厚的手掌。
周建民看了他两秒,这才跟他握了一下。
王诚手上故意使劲,似乎想看看这个刚从医院出来的绝症病人到底还剩几分力气。
周建民没有跟他较劲,只是平静地把手抽了回来。
王诚顿时笑得更开心了。
“周代区长,实在不好意思。最近区里事情太多,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我也是刚刚才听说您今天出院,所以没来得及组织人去迎接。”
他说着摊开双手,嘴上道歉,脸上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您看这事闹的。早知道您来得这么快,我怎么也得让办公室准备几束花,再拉条**。毕竟您身体特殊,大家还都挺惦记您的。”
旁边几个人低声笑了起来。
孙连城脸色一沉。
整个区**大院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王诚却说忙得脚不沾地。可刚才推门时,这帮人分明在会议室抽烟闲聊。
这不是没准备。
这是故意准备给他们难堪。
“王副区长有心了。”
周建民只回了一句,便越过王诚,走到会议桌最前方。
主位前放着一个印有王诚名字的牌子。
周建民伸出两根手指,将牌子拿起来,随手放到旁边。他拉开椅子坐下,后背刚碰到靠背,断裂的肋骨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脸色更白了几分,右手却稳稳搭在桌面上。
王诚看见这一幕,没有发作,反而慢悠悠坐到周建民左手边。
其他人也纷纷落座。
几张椅子被拖得刺耳作响,像是在故意表达不满。
孙连城关上会议室的门,走到周建民右边坐下。他记着来时的分工,硬是把怒火压了下去,挤出一丝笑容。
“行了,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别在迎接不迎接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了。”
他看向王诚等人。
“周区长刚到任,身体也还没有完全恢复。今天先开个交接会,大家把手头正在做的事情说清楚,哪些着急,哪些需要区长拍板,咱们当场捋一捋。”
王诚端起茶杯吹了吹,没接话。
坐在他旁边的一名干部却把一沓材料推了出来。
“孙副区长,您这话说得容易,可交接不是张张嘴就完了。这里面程序多着呢,哪能当场就说清楚?”
另一人紧跟着开口:“就是。区里的事情千头万绪,今天说这个,明天说那个,万一漏了什么,最后算谁的?”
孙连城压着脾气说道:“那就先说重点。城建、招商、民生,挑着急的来。”
王诚终于放下茶杯。
“老孙啊,你以前也在光明区工作过,怎么出去几天,反而不懂规矩了?”
他从身后接过一个公文包,将里面厚厚一摞文件全部倒在桌上。
“这些都是最近等着处理的事。哪个不重要?哪个不着急?你让我挑,我怎么挑?”
纸张散开,几乎占了小半张桌子。
孙连城随手翻了两份,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里面有的是办公用品更换,有的是值班排班,还有一份甚至是某个部门申请维修走廊灯泡。这些东西平时根本不需要拿到区**主要会议上说。
“王诚,咱们今天是交接工作,不是研究灯泡坏没坏!”
“灯泡怎么了?”
王诚的一个手下立刻顶了回来。
“晚上有人摔了算谁的?出了事故,老百姓可不会管事情大小。孙副区长刚回来就看不起基层工作,这不合适吧?”
“我什么时候说看不起基层了?”
孙连城刚想解释,另一人又把话接了过去。
“既然都重要,那就得一件件来。该请示的请示,该签字的签字,该补手续的补手续。总不能新领导一来,过去的规矩全不要了。”
会议室里顿时乱成一片。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看似都在讨论工作,实际上没有一句落到正事上。
孙连城几次想把话题拉回来,不是被打断,就是被一句“程序不对”堵回去。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早就商量好了,今天根本没打算让交接顺利进行。
王诚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手里慢悠悠转着茶杯。
“周代区长,您也别着急。”
他瞥了一眼周建民惨白的脸。
“光明区的水深,事情又多。您刚从医院出来,对下面不了解也正常。依我看,您先把身体养好,区里的事还是照以前那么办。”
“真有什么需要您出面的,我们再请示您。这样您轻松,我们也好做事,大家都省心。”
这话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明摆着告诉周建民,**区长不过是个名头。只要王诚不点头,他在光明区连一张纸都别想顺利签下去。
孙连城额头青筋直跳,差点拍桌子。
可周建民始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靠在椅子里,看着王诚和那几个人一唱一和。
右手食指缓缓抬起,落在桌面上。
“叩。”
声音不大,却让离得最近的两个人停顿了一下。
“叩。”
王诚皱了皱眉,继续说道:“周代区长,我们也是为了**。您现在最重要的是保重身体,没必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叩。”
敲击声不快不慢,每隔几秒响一次。
孙连城看了周建民一眼,发现他的嘴唇已经没有多少血色,额头上也渗出一层细汗。
可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王诚。
王诚起初还能装作没听见,后来却被那有节奏的声音搅得越来越烦。尤其是周建民一言不发,既不生气,也不反驳,反倒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他放下二郎腿,身体向前倾了倾。
“周区长,您一直敲桌子干啥呀?咱们区里最头疼的光明峰项目,您这身体,能听得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