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从前如何待恒玨,往后便如何待我。”
顾恒衍的声音自胸腔沉沉传出,震得芮长宁脑仁发疼,心口堵得慌,似要喘不过气来。
他何德何能,也配与恒玨相提并论?
她猛地挣开他的手臂,骤然起身。后退得太急,脚跟堪堪抵上台沿——只差半寸,便会坠入身后幽深的湖水。幸得顾恒衍眼疾手快,扣住她手腕,一把将人捞回怀中。
芮长宁浑然未觉方才落水之险,在他怀中挣扎不休。
顾恒衍瞥了眼身后湖水,一手托住她腿弯,一手揽紧她背脊,不顾她的惊呼,纵身跃下***。
落地站稳,才松开惊魂未定的她。
芮长宁扶着胸口缓了许久,羞愤翻涌,抬眼瞪他:“敢问长兄,世间哪有兄长这般对待弟妹的?”
顾恒衍迎上她的视线,眸底冷意渐浓:“那敢问,又有哪个女子,敢同亡夫的堂兄独处到夜深?”
这话戳得她窘迫至极,又无从辩驳。可一想到父亲与狱中的兄长,她压下心底难堪,放软声音道:“请长兄告知,我父亲如今身在何处?”
“等你学乖,自会带你见他。”他淡淡扫她一眼,转身沿原路往回走。
芮长宁呆呆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恍惚间,似是听到恒玨用温柔的声音对她道:阿宁,你去吧,我不怪你。
她咬了咬唇,拎裙快步追了上去。
“长兄。”
前面的男人闻声一顿,转身,定睛看着衣袂翩翩的女子。
她在他跟前立住,低垂着眉眼,双手攥着身前的衣襟。
“何事?”声音好冷。
默了二息。
“你再不出声,我便走了。”声音淡了几分。
她霎时呼吸一窒,垂下眼睫,睫毛不住地颤了又颤,深深吁出一口气,才微张唇瓣:“长兄,请您转过身去。”
他眉峰微蹙,顿了一瞬,依言转身背朝她。
她望着他宽厚的脊背,喉间微涩,袖中的指尖攥了又松,轻轻张开双臂,缓缓抬起,自他身后环住他劲瘦的腰。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结实的后背上。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他脊背上肌肉的紧绷。
他腰带上挂着她亲手做的香囊,是恒玨喜欢的味道。
她在心中无声轻唤:恒玨。
风从湖面拂来,吹动她的裙摆和他的衣角,缠缠绕绕。周遭瞬间静谧无声。
就这样过了好久,久到她双手发冷,久到她觉得羞愤难当。
她收回双手,后退了一步。
男人倏然回头,垂眸看了她一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明日我请伯父进府,与你见上一面。”
——
偏院,顾芷兮房中。
烛火昏黄,纱帐垂落,姑嫂同卧一榻,肩头轻轻相靠。
芮长宁问她:“你说长兄是我的钥匙,你同我说说,这把钥匙,究竟该如何用?”
顾芷兮一听她如此问,便知她已经想通了,当即侧过身来,饶有兴致地细细道来。
“长兄承袭国公爵位,是板上钉钉的事,且他如今在圣上面前说得上话。你只需顺着他,哄得他开心,让他进宫向圣上请道旨,撤去你的诰命。没了诰命束缚,你便自由了。”
她顿了顿,抬手轻碰芮长宁手臂,认真叮嘱,“但你万万不可对长兄生出非分之想,否则,最后只会困住自己。”
芮长宁眼睫垂落,心底一片酸涩,轻声应下:“我自是清楚,也绝无半点歪念。目前这般行径……已然很对不起恒玨了。”
“二兄不会怪你的。”顾芷兮轻叹一声,往她身侧靠了靠,手搭在她纤腰上,“等你我都能得偿所愿、重获自由,咱们一起搭伴过日子吧。”
芮长宁:“你怎的这般悲观?说不定你与魏世子相处下来,会有意外惊喜,往后能把日子过得安稳和顺。”
顾芷兮淡然道:“我与他,能把日子过好是意外,过不顺才是常态。我习惯往好处想,但也做好了承受最坏结果的准备。”
翌日上午,芮长宁父女在前院外客堂相见。
芮长宁看见父亲,心口猛地一酸,眼泪刷刷地落下。父亲才过五十,两鬓已花白,面色憔悴,佝偻着背。
她快步上前,声音发紧:“爹,可是在牢中遭人欺凌了?”
芮父目光躲闪了一下,才低声道:“初时难免受些磋磨,后面几日得顾大公子的照拂,才没人再为难为父,还得以破例释放。”
他说着,眼角沁出泪来,“多得大公子,不然你我父女恐无再见的机会。”
“父亲何出此言?”
芮父语声裹着浓浓的不安:“你兄长送往军营的金疮药,不但不止血,反而致使边关将士失血伤亡。余唐府衙认定,此乃他勾结北朔细作所为。”
“我怀疑府衙内部早已被对方势力渗透,怕他们为遮掩内情,把所有罪责全都推到你兄长一人头上。”他顿了顿,满眼惶急地看向女儿,“长宁,去求求顾大公子,把你兄长的案子调来帝都查办吧,这样好歹能保住长平的性命。”
面对父亲的哀求,芮长宁心绪复杂,只能安抚:“我会试着求长兄帮忙。”转而问芮父,“如今您落脚何处?”
“我现住在安和巷一处二进小院内,大公子给安排的。”
听父亲所言,芮长宁的心不免为之一动。
静默了一瞬,芮长宁又道:“嫂嫂现下还带着孩子住在客栈,您有空可以过去看看他们。”
芮父闻言,轻轻摆了摆手:“昨日,顾大公子便派人将你嫂嫂、两个侄儿一并接入院中同住了。”
这顾恒衍人前步步紧逼,拿父兄牵制自己,背地里却将她一家老小安置得妥妥帖帖。芮长宁既感纳闷,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如乱藤缠上心头。
她将父亲送至外客堂门口,父女道别时,碰见正欲外出的顾恒乾。
“芮伯父。”顾恒乾上前朝芮父一揖,腰间的香囊微微一晃,芮长宁认得是她制的那枚。
“这位是?”芮父不曾见过顾恒乾,便问芮长宁。
芮长宁忙介绍:“这位是府上的三公子。”
一番客套后。
顾恒乾知芮父要回安和巷,便说自己顺路,正好可以送他回去。芮父推辞了两句,见顾恒乾仍是坚持,便也就应了。
芮长宁站在门口,看着顾恒乾扶着父亲的手臂,说着话往外走,姿态熟稔。她不由得蹙起了眉——印象中,顾恒乾与父亲从未有过交集,今日怎的这般殷勤周到?像是早就认识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