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躺下去的时候,竹凉席发出一阵吱嘎声。
但比上铺强,至少不用爬梯子了。
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
老周拉上了床帘,阿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低很轻,在问老周今天腿还疼不疼。老周说没事,**病了,然后是一阵窸窣声。
吴大勇和杨秀英的床帘也拉上了。
靠门口的那对年轻的最安静,细狗和阿珍的床帘早就拉上了。
李晨躺在黑暗中,盯着头顶的床板。
正想着,对面的床铺晃了一下。
那种晃不是翻身的那种,是有节奏的,压抑的,故意放轻了动作但还是免不了发出的晃动。
铁架床的连接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下,一下,又一下。
李晨僵住了。
紧接着,靠门那张床也开始晃了。
细狗和阿珍的。
两张床像约好了似的,一前一后,节奏不同,但都在晃。
有人在压抑地喘气,分不清是谁。
床帘把一切都遮住了,但遮不住声音,也遮不住那个铁架床晃动时特有的、细密的、让人坐立不安的节奏。
李晨盯着头顶的床板,一动不动。
头顶的灯早就熄了,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淡**的光带。
那条光带好像也在晃,连带着他的身体也跟着微微晃动。
李晨把被子蒙在头上。
三月的东莞,晚上不冷。蒙着头出了一身汗。
但比冷更难受的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是一种无处安放的尴尬。
他想笑又笑不出来,想骂又没有立场骂,只能闭着眼睛装死。
床晃了大概二十分钟。
停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周均匀的鼾声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第二天早上,李晨走进车间,发现气氛不对。
台面车间四十多号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交头接耳的声音像一群**在开会。
李晨走到自己工位上,围裙还没系好,刘小芳就凑过来了。
“你听说没?”
“听说什么?”
“何拉长和陈文勇都被开除了,我们这条拉现在没有拉长了。”
“我知道啊,昨晚不是当场就宣布了嘛。”
“那你知不知道谁来接?有人说周经理要从别的拉调人过来,也有人说要从我们这条拉里面提拔一个。老工人都在活动了,你看见没还有那个女的,台面做了四年,逢人就说她跟周经理是老乡。”
李晨朝那边看了一眼。
“正常的。一条拉不能没有拉长。”
“你就这反应?”
“我应该什么反应?”
刘小芳翻了个白眼,那意思是“朽木不可雕也”。
八点整,上班铃响。李晨刚拿起铲皮刀,准备跟今天的四百张皮料拼命,车间门口传来一声喊。
“李晨!”
全车间的人都抬头了。
门口站着的是周国良的秘书,一个戴眼镜的广东本地姑娘,姓陈,全厂都叫她陈小姐。
平时她只负责接电话和打文件,不怎么进车间。
今天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李晨在不在?”
李晨站起来。
“周经理叫你,去他办公室,现在。”
李晨放下铲皮刀,在众目睽睽之下朝车间门口走。
路过刘小芳身边的时候,听见她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
李晨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打鼓。
入职第二天就被经理单独叫办公室。是福是祸?
福的可能性不大。
但他想不出来自己犯了什么错,三百张皮料虽然做得慢,但都做完了。胶水也没弄洒,铲皮刀也没弄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