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古记旧货的木栅栏门还关着。陈潮生在巷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青石板路面上的晨光,又移向巷子两端。泡桐树的影子铺了半条巷子,那只黄狗换了个墙角继续打盹。他把背上那个军褂包裹往上颠了颠,走到古记旧货门口,蹲在门槛边上等。
等了约莫一刻钟,木栅栏门从里面拉开了。古老板端着个搪瓷茶缸站在门里,茶缸里冒着热气。他看见蹲在门口的陈潮生,愣了一下,然后把茶缸往桌上一搁,招手让他进去。
“这么早就来了?”古老板把门关上,顺手把门闩也插上了。他看了一眼陈潮生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军褂包裹,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又捞到东西了?”
陈潮生把包裹放在八仙桌上,解开外面那层麻绳。旧军褂摊开,三件铜器露出来。铜炉最大,炉身上的绿锈在台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色泽;香盒小一些,盒盖上的缠枝莲纹被锈填了半满;镇纸最长,一头刻的竹节纹路还算清晰。
古老板没有伸手。他戴上老花镜,把台灯拧亮了一档,凑近了看那只铜炉。看了好一会儿,他拉开抽屉摸出放大镜,对着炉身一寸一寸地照。铺子里安静极了,只听见墙上那只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他把放大镜移到炉底,用指尖轻轻刮掉一层浮锈。锈皮簌簌掉在桌上,露出底下一行铭文。古老板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他又去看那只香盒,翻过来看盒底的款识,再看镇纸底面的刻字。三件东西全部看完,他把放大镜放回抽屉里,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慢擦着镜片。
“宣德年制。”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铜炉是风磨铜的,香盒和镇纸是同一炉铜水浇的。三件成套,文房雅器。这东西你是从哪捞上来的?”
“龙牙礁。”陈潮生说,“跟那两件瓷器隔了不到三十米,埋在沙泥底下。”
古老板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铜炉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弹了一下炉身。铜胎发出一声沉沉的嗡鸣,余音在铺子里荡了好几息才消散。
“品相不算好。海水泡了两百多年,锈吃得深,炉耳上有一处锈坑。”古老板把铜炉放回桌上,话锋一转,“但宣德炉就是宣德炉。民窑青花碗卖三千,这种成套的宣德铜器,拿到省城古玩行里,至少翻五倍。”
陈潮生看着桌上那三件铜器。一万五,离三万块还有差距,但加上手里剩下那两千多块和黄大壮的五百,已经能凑到一半以上。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盘了两遍,忽然想起炉膛里那块油布。
他伸手把铜炉拿过来,手指探进炉口。炉膛里的泥沙已经干了,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把那块泡得发黑的油布从暗格里勾出来,放在桌上。
古老板的目光落在那块油布上。油布折叠成巴掌大小,表面沤得发黑,边角已经脆了,用手指一碰就掉渣。陈潮生小心翼翼地把油布展开。布料被海水泡了两百多年,纤维早就酥了,展开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油布完全展开后,里面露出一张纸。
不是纸。是一种比纸更厚、更韧的东西,颜色发黄,边缘被海水洇出一道道深色的水痕。上面用毛笔写满了小字,字迹被海水泡得有些晕染,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