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阳光很暖，草地很软，但林寻的后背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死死盯着城门口那些戴着无脸面具的卫兵，脑海中仿佛有一根弦被狠狠拨动。
太熟悉了。
这种整齐划一的站姿，这种每隔三十秒微调一次重心的待机动作，甚至连他们手中长矛握持的角度——左手在下，右手在上，虎口距离矛尖正好十五厘米。
这是他在无数个熬夜的深夜里，一行一行敲出来的代码。
这是《深渊》初版内测时，为了节省算力而设计的“低功耗巡逻逻辑”。因为过于僵硬和死板，在正式公测时就被他废弃了。
“怎么会……”林寻喃喃自语，“这些废弃的逻辑，为什么会出现在‘伊甸园’？”
“林寻，他们过来了。”苏叶的声音有些发紧。
只见两名卫兵迈着完全同步的步伐，像两台精密的机器，朝三人走来。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得令人心慌，每一步落下的时间间隔都分秒不差。
“站住。”
两名卫兵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带着一种诡异的电子混响。
“出示……身份ID。”
胖子下意识地摸向口袋，一脸茫然：“ID？啥ID？我只有这张从列车上顺来的车票行不行？”
卫兵没有理会胖子的废话，他们那张光滑如镜的面具转向林寻，仿佛在扫描他的数据。
扫描中……
检测到异常数据波动。
判定：潜在威胁。
其中一名卫兵突然抬起长矛，矛尖直指林寻的咽喉。动作快得惊人，却又带着一种机械的卡顿感。
“退后。”林寻按住想要上前的胖子，缓缓举起双手，“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迷路了。”
“迷路者……需接受……净化。”卫兵的声音毫无起伏，“请前往……审讯室。”
林寻看着那根长矛，心中却在飞速计算。
如果是初版代码，那么他们的逻辑核心里一定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那时候为了测试AI的边界，他写了一条极端的指令：当卫兵遇到无法处理的逻辑冲突时，会优先执行“保护平民”的指令，哪怕那个平民是敌人。
林寻深吸一口气，突然转头看向旁边正在吃草的一只野兔（那其实也是个低级贴图模型）。
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抓起那只野兔，然后高高举起。
“看！这是平民！”林寻大喊道。
两名卫兵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们的逻辑处理器显然卡壳了。在他们简单的判定逻辑里，林寻是“潜在威胁”，但手里的兔子是“平民”。
攻击林寻？会误伤平民。
不攻击林寻？无法执行“净化”指令。
逻辑错误……逻辑错误……
指令冲突……重新计算……
卫兵面具上的白光开始疯狂闪烁，手中的长矛举在半空，放也不是，刺也不是。
“就是现在！跑！”
林寻扔掉兔子，拽着还在发愣的胖子和苏叶，趁着卫兵死机的空档，像一阵风一样冲过了城门。
“站住……站住……”
身后的卫兵终于重启完毕，发出了愤怒的嘶吼，但他们的脚步却依然保持着那种死板的“低功耗巡逻”频率，根本追不上全速奔跑的三人。
冲进城市后，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根本不是什么“伊甸园”。
街道上虽然阳光明媚，建筑虽然宏伟，但所有的“***”都戴着那种无脸面具。卖水果的小贩、奔跑的孩童、巡逻的士兵……他们没有五官，却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交谈。
“这……这也太邪门了。”胖子咽了口唾沫，“这些人……不，这些鬼，怎么都不长脸？”
“因为他们不需要脸。”林寻看着周围那些麻木的无脸人，心中涌起一股寒意，“在初版代码里，为了节省资源，我删除了所有***的面部表情系统。对他们来说，脸是多余的数据。”
“那玩家呢？”苏叶突然问道，“这里应该有别的玩家吧？”
林寻环顾四周，终于在街角看到了几个没有戴面具的人。
他们穿着各异的装备，神色匆匆，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恐惧。当看到林寻三人时，那些人像看到了**一样，迅速躲进了小巷。
“看来，这里并不欢迎外来者。”林寻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广场中央的巨型全息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播放着的“伊甸园宣传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通缉令。
通缉令上，是三张模糊的照片。
正是林寻、胖子和苏叶。
而在照片下方，写着一行血红的大字：
通缉：病毒携带者
罪名：破坏系统稳定，非法入侵安全区。
悬赏：提供线索者，奖励“面部重塑卡”一张。
看到“面部重塑卡”五个字，周围那些原本麻木的无脸***，突然像是被注入了灵魂一样，纷纷转过头，死死盯着林寻三人。
那一刻，成千上万张没有五官的脸，同时对准了他们。
一种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窥视的恐惧感，瞬间爬满了林寻的脊背。
“跑！”
林寻低吼一声。
但已经晚了。
四面八方涌来了无数无脸人。他们手里拿着菜刀、扫帚、甚至是石块，像潮水一样向三人涌来。
“把脸……还给我们……”
“抓住他们……我要脸……”
无脸人们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一场来自地狱的合唱。
“该死！这帮疯子！”胖子挥舞着铁管，砸翻了两个冲上来的无脸人，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林寻一把拉住苏叶，目光锁定了广场尽头的一座高塔。
那是“中央数据塔”，也是整个伊甸园的核心。
“去那里！”林寻喊道，“只有那里能关掉这个该死的通缉令！”
“你疯了？”苏叶看着那座戒备森严的高塔，“那是自投罗网！”
“不。”林寻看着那座塔，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那是我的‘控制台’。只要到了那里，我就能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反手握住那把代码手术刀，刀尖划破掌心，鲜血滴落在地。
“既然你们想要脸，那我就给你们一张……噩梦的脸。”
随着鲜血滴落，林寻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那些原本坚硬的石板路，突然像液体一样沸腾起来，无数黑色的尖刺从地下破土而出，瞬间形成了一道黑色的荆棘墙，挡住了涌来的无脸人潮。
这是他在初版代码里留下的唯一“后门”。
一个只有设计者才能触发的——地图编辑器权限。
“走！”
林寻一马当先，踩着那些黑色的荆棘，向着高塔狂奔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宏伟的伊甸园，正在林寻的怒火下，一点点崩解成最原始的乱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