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没人敢睡。
我爹守着门,我娘抱着小满,一直哭。
我解释说窗外有人替我数数,可没人信。
天快亮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不急不慢,从院门走到正屋门前。
最后停在门槛外。
我爹握着砍柴刀,问:「谁?」
门外的人说:「爹,是我。」
那声音很年轻。
我爹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我娘也抬起头,嘴唇抖了几下。
「阿峥?」
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门闩被我爹拉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外。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褂子,裤脚沾满泥,右边眉骨有一道旧疤。
他先叫了爹娘,又冲小满笑。
「小满长这么高了。」
小满愣了片刻,扑过去抱住他。
「大哥,你怎么半夜才回来?」
我站在屋里,浑身发冷。
「他是谁?」
四个人一起看向我。
我娘皱眉:「你大哥陆峥啊。」
「我哪来的大哥?」
我爹脸色很难看。
「他在外头做工两年,你连亲哥都不认了?」
我说家里一直只有我们四个。
小满急了,指着墙上的全家福。
「哥一直在啊!」
墙上那张照片是前年过年拍的。
我记得清清楚楚,照片里只有爹娘、小满和我。
可现在,我爹旁边多站着一个人。
正是陆峥。
他穿着蓝布褂子,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我却被挤到了照片最边上,只露出半边身子。
我跑回自己的屋。
屋里多了一张床。
墙上挂着陆峥小时候的木弓,柜子里一半衣服也是他的。连我写过名字的课本上,都多了他的字。
陆峥跟进来,替我关上门。
我问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没生气,只坐在另一张床上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想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什么意思?」
「我昨晚醒在村外的乱坟岗。二十多年里发生过的事,我都记得。可我记得的家里,没有你。」
我盯着他。
他又说:「陆平,昨晚报错人数的人不是我,是你。」
说完,他抬手指了指我身后。
墙上的全家福里,我的脸不见了。
那天夜里,我没敢回自己屋。
陆峥睡在我床上,像那张床本来就是他的。
我抱着被子去了灶房。
半夜,我听见床底有人敲木板。
三下,停一会儿,再敲三下。
我以为是老鼠,点灯趴下去看。
床底没有东西,只有一本落满灰的练习册。
那是我小学三年级的日记本。
第一页写着:今天爹给我做了木陀螺,小满还不会走。
字是我的。
我往后翻,前面十几页也都是我的事。可翻到中间,字迹开始变粗,内容也变了。
「今天爹给我做了木弓。」
「娘说我是大哥,要让着弟弟。」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
「陆平住进来以后,他们就看不见我了。」
灯芯忽然炸了一下。
床底伸出一只孩子的手,抓住我的脚腕。
我吓得往后踢,那只手却越抓越紧。
一个男孩从床底探出头,右边眉骨全是血。
他只有六岁,脸却和陆峥一模一样。
「把我的床还给我。」
我抄起火钳砸过去。
男孩没躲,脑袋被我砸得歪到一边,还在问:「把娘还给我。」
我大喊陆峥的名字。
门被推开,成年的陆峥站在外面。
床底的孩子立刻不见了。
他看见我手里的日记本,脸色很沉。
「这是我写的。」
「前面明明是我的字。」
「现在是我的。」
我低头再看,整本日记都换成了他的笔迹。
只有最后一页留下一个被水泡开的「平」字。
陆峥伸手去碰,那字也散了。
他说:「阴籍不是一下把你抹掉。它会先把东西改掉,再改人的记忆,最后才轮到你。」
我问他怎么知道。
他看着空荡荡的床底。
「因为十七年前,我也是这样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