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宗门小比的最终结果,在比试结束后第三天就张贴在了各峰的公告栏上。
许熠那天刚好去领灵植园的月度补给,路过公告栏时扫了一眼,脚步没停。倒是李长安特意跑去看了一趟,回来后眉飞色舞地跟他汇报,那架势比他自己得了名次还兴奋。
金刃峰拿了头名。孟怀安在决赛中对阵云霞峰的火系天灵根弟子柳红霜,两人打了整整一百招,剑气与火焰在擂台上对轰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孟怀安以一招险胜。
“一剑破万法!”李长安说得唾沫横飞,“孟怀安最后那一剑把整个擂台都劈出了一道裂缝,柳红霜的火墙被直接贯穿,裁判执事都看傻了。你是没见到那个场面,柳红霜**的时候脸都白了。”
第二名自然就是云霞峰的柳红霜,输得不丢人,跟孟怀安激战百招才落败,这份战绩足以让她稳坐新弟子第二人的位置。
第三名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既不是金刃峰也不是云霞峰的人,而是紫电峰的一个叫裴烈的少年,金雷双系三灵根。他在四强赛中输给了孟怀安,但在季军争夺战中力压碧水峰的水系天灵根弟子韩溪,硬生生抢到了第三。
三颗筑基丹,三件中品法器,分别落入了这三个人手中。
这件事在宗门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两个天灵根包揽前两名,大家觉得理所应当。但第三名裴烈居然是三灵根,这就让许多外门弟子心思活络了起来——三灵根也能打进前三,说明资质固然重要,但功法、战术、临场发挥同样能左右胜负。
许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灵田里给新种的金叶草培土,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翻土。
裴烈,紫电峰,金雷双系三灵根。
姓裴,又是紫电峰的人。许熠下意识想到了那个姓冯的内门弟子。紫电峰出来的,好像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不过这些跟他没什么关系。他是三十二强,不显山不露水,筑基丹和中品法器都离他很远。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怀里那瓶钟乳灵液和竹林深处的秘密溶洞。
宗门小比的余波随着时间慢慢平息,各峰弟子重新投入到日常修炼中。但就在所有人以为日子要回归平静的时候,青云仙门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掌门玄诚真人,要亲自召见本次宗门小比中表现优异的弟子。
消息是孟师兄在早课上宣布的。他站在广场的高台上,神色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诸位师弟师妹,掌门真人明日将在问道峰青云殿接见小比前三名,以及各峰表现突出的弟子。咱们青木峰被点到名字的有两位——方岩,许熠。”
台下瞬间安静了。
方岩是炼气三层的老弟子,这次小比打进了十六强,被召见还算正常。但许熠的名次只有三十二强,居然也被掌门点名了。
李长安瞪大了眼睛,猛拽许熠的袖子:“许师兄!掌门要见你!”
“我听到了。”许熠的表情依旧平静,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掌门召见?他一个三十二强的外门弟子,凭什么?他把小比时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才微微松了口气。也许是看台上的内门长老觉得他打得有想法,随口推荐了一下。
“许师兄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李长安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掌门真人啊!金丹期的大修士!”
“激动。”许熠面无表情地说。
第二天一早,许熠换上了最干净的一套外门弟子服饰,跟着方岩一起往问道峰走。方岩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路上只说了三句话——“恭喜走这边到了”。许熠乐得清静,一路上都在调整自己的气息,将敛息术运转到极致。
问道峰青云殿,是掌门处理宗门事务的地方。整座大殿由一整块巨大的青玉开凿而成,殿前的台阶足有九百九十九级,两侧立着历代宗主的雕像。晨光洒在青玉台阶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许熠和方岩到达时,殿前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孟怀安、柳红霜、裴烈三人站在最前面,后面是各峰打进十六强和表现突出的弟子。许熠自觉站到了队伍末尾,低着头,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
“人都到齐了。”执事弟子推开大殿的青铜门,“掌门真人在里面等你们,进去吧。”
众人鱼贯而入。
青云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恢弘。穹顶高达十丈,镶嵌着三百六十颗夜明珠,模拟周天星斗的排列。大殿尽头的高台上,端坐着一位身穿玄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
这就是青云仙门的掌门——玄诚真人。
许熠只抬头看了一眼就立刻低下头去。这一眼已经足够让他获取到需要的信息:玄诚真人的面容看起来四十岁出头,但实际年龄应该超过三百岁了。他的气质沉凝如山,即便面带微笑,周身也萦绕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金丹初期的修为,对于许熠这样的练气期修士来说,是仰望都望不到顶的存在。
玄诚真人开口了,声音浑厚而平和:“诸位在宗门小比中的表现,本座都看在眼里。今日召你们来,一是嘉奖,二是提点。”
他的目光从孟怀安开始,逐一扫过每一个弟子,对他们的表现做了简短的点评。对孟怀安说的是“剑气锋芒有余,圆融不足”;对柳红霜说的是“天赋过人,勿骄勿躁”;对裴烈则格外多说了两句,称赞他以三灵根之资打进前三,展现了勤勉与悟性的力量。
许熠听到裴烈的名字时,微微侧目。裴烈站在孟怀安旁边,身形偏瘦,面容清秀,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人不简单,许熠在心里下了判断。
玄诚真人的点评一路往下,终于轮到了许熠。
“许熠。”
“弟子在。”许熠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玄诚真人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好奇:“木系三灵根,练气一层巅峰,宗门小比三十二强。你的名次不算高,但你与孟怀安那一战,本座看了。你用灵雨诀配合苔藓扰乱剑修步法的思路,很有灵性。”
许熠垂着头,保持谦恭。
“青木峰这些年培养的外门弟子,大多是循规蹈矩之辈,像你这样能把灵植法术灵活运用的人不多。本座听说你入门以来一直在灵植园种田?”
“回掌门,弟子出身农家,对种田有感情。”许熠老老实实地回答。
玄诚真人微微点头:“农家的孩子,对土地的亲近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份心性值得嘉许。”他从案上拿起一枚令牌,“这是青木峰灵植园的丙等管事令牌。从今日起,丙字七号至十二号灵田归你调度,灵植园丙等仓库的钥匙也一并给你。月例翻倍。”
许熠愣住了。
不光是许熠,周围其他弟子也愣住了。一个三十二强的外门弟子,居然被掌门亲自提拔为灵植园管事?虽然只是丙等,最末等的管事职位,但那也是管事,手里有调度灵田和仓库的实权。外门弟子里头能当上管事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谢掌门。”许熠接过令牌,表面恭敬,心中却飞快地分析着掌门的用意。灵植园管事这个位置对他而言简直是量身定做——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更多灵植和灵田,扩大修炼资源的来源。但这份赏识来得太突然,让他本能地生出一丝警觉。
召见结束后,弟子们陆续退出大殿。许熠走在最后,刚跨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玄诚真人的声音。
“许熠,你留一下。”
许熠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转过身,重新走进大殿。青铜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大殿里只剩下他和高台上的掌门。
“掌门还有何吩咐?”许熠垂手而立。
玄诚真人从高台上走下来,一步步走到许熠面前,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许熠甚至能感受到金丹修士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微弱的灵压——不是刻意的威压,而是高阶修士自然而然的气息。
“本座叫住你,是想问你一件事。”玄诚真人的语气比刚才更加随意了一些,“你修炼的引气诀,是谁教你的?”
许熠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然平静:“回掌门,弟子修炼的是宗门发放的基础引气诀。”
“基础引气诀?”玄诚真人微微挑眉,“你练气一层巅峰的修为,灵气凝实程度比许多练气二层的弟子都高。基础引气诀做不到这一点。”
许熠沉默了两息,然后选择了一个半真半假的回答:“弟子在藏经阁翻过一些木系功法的批注,自己摸索着改良了几个运气节点。可能是运气好,碰巧走对了路。”
玄诚真人盯着他看了三息。
这三息里,许熠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金丹真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座山压下来。
然后玄诚真人笑了。
“有意思。自己摸索就能改良引气诀,你在木系功法上的悟性确实不错。周元清长老跟本座推荐你时,本座还不太信,现在看来,周长老的眼光一如既往的毒辣。”
许熠暗暗松了口气。原来是周元清。
“本座单独留你,是想跟你说几句话。”玄诚真人转过身,负手往高台上走,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觉得青云仙门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许熠斟酌着回答:“宗门待弟子不薄,师兄弟们相处和睦,弟子很感激。”
“冠冕堂皇。”玄诚真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说真话。”
许熠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宗门很好,但外门弟子的路很窄。资质决定资源,资源决定修为,修为决定地位。三灵根的弟子想要出头,很难。”
“你倒是不客气。”玄诚真人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所以本座给你管事令牌,就是给你一条路。不过许熠你记住——宗门给你机会,是因为你在擂台上展现了值得培养的潜力。但潜力和实力之间,还隔着很长一段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修仙之路从来不是坦途。青云仙门外有强敌环伺,内有**之争。本座坐在掌门这个位置上,要考虑的不仅仅是培养弟子,还要平衡各方势力,维持宗门不散。本座最缺什么,你知道吗?”
许熠没有接话。
“本座最缺能扛事的人。”玄诚真人看着他,一字一顿,“天才好找,但能扛事的人难找。孟怀安锋芒太露,柳红霜心气太高,裴烈城府过深。而你——你的城府也不浅,但你的城府用在了低调做实事上。本座查过你的灵田记录,五个月来产量一直稳居前三,没有一次低于基准线。稳得住,沉得下心,这样的人不多见。”
许熠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稳得住是因为他想苟,沉得下心是因为他怕暴露。结果这些苟道的表现,在掌门眼里反而成了优秀的品质。
“好好干。”玄诚真人挥了挥手,“去吧。”
许熠躬身退出大殿。青铜门在他身后打开,晨光重新洒在他身上。他走下青云殿的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管事令牌揣在怀里,微凉,但踏实。
回到青木峰时,消息已经传开了。李长安第一个冲上来,激动得差点把他扑倒:“许师兄!掌门亲自提拔你当管事了!丙等管事!月例翻倍!”
“知道了知道了。”许熠把他从身上扒下来。
“什么叫知道了!你知不知道外门弟子里有几个管事?算**才五个!五个!”李长安伸出五根手指在他面前晃,“而且你是唯一一个入门前五个月就当上管事的!”
楚扬从后面冒出来,脸上的表情比李长安淡定得多,但眼神里的兴奋藏不住:“许师兄,丙字七号到十二号现在都归你管了,能不能给我多分一块田?我想试试种培元花。”
“排队排队!”沈落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手里抱着一盆刚发芽的金叶草,“我先来的!许师兄答应过要教我怎么用灵雨诀浇金叶草!”
许熠被三个人围着,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一个一个说,别吵。”
方岩从旁边走过,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经过许熠身边时破天荒地说了**句话:“恭喜。”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熠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想这位师兄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当天晚上,石屋里难得热闹了一阵。李长安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壶灵果酒,又找沈落要了几碟灵果干,非说要给许熠庆祝。楚扬贡献了一小袋炒灵瓜子,四个人围坐在许熠的床铺上,喝着酒嗑着瓜子,聊到月上中天。
楚扬几杯酒下肚,话明显变多了,开始吹嘘自己当年在家乡是怎么用一把弹弓打遍方圆十里的鸟雀无敌手。李长安不服气,非要跟他比掰手腕,结果三战三败,被楚扬按在床上摩擦。沈落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灵瓜子撒了一床。
许熠靠在墙上,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三个人闹作一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来青云仙门五个月了。从最初的独来独往,到现在身边有了这几个家伙,虽然他们吵吵闹闹、各有各的毛病,但比起一个人孤零零地苟着,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坏。
不过许熠心里清楚,这份热闹能持续多久,取决于他能在这条修仙路上走多远。
夜深了,楚扬和李长安歪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沈落也早已回了自己的住处。许熠独自坐在床边,从怀中取出那块管事令牌,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令牌正面刻着“青云仙门·青木峰灵植园丙等管事”,背面是一株青木峰的标志——苍劲的古松。
他将令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然后收进怀里。掌门的话犹在耳边——“本座最缺能扛事的人。”这句话既是赏识,也是期许。但许熠知道,在拥有足够的实力之前,任何人的赏识都不能成为依赖。他能依靠的,只有系统和灵树。
许熠起身推开石门。月色如霜,洒在青木峰的山道上。他悄无声息地穿过废弃果林,穿过竹林,来到那处溶洞入口。
洞口的藤蔓依旧垂着,看上去和普通的山壁没什么两样。许熠侧身挤进裂缝,沿着石阶往下走。灵泉依旧在溶洞中央静静地泛着蓝光,钟乳石尖端每隔片刻就有一滴灵液滴入泉中,荡起一圈涟漪。
他在灵泉边盘膝坐下,取出那瓶钟乳灵液,往嘴里滴了一滴。
浓郁的灵气在腹中化开,像一股温热的洪流涌入四肢百骸。他同时运转引气诀·改和那部从藏经阁借来的基础木系功法,两相配合,灵气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比单独使用引气诀快了将近一倍。
丹田中的七色幼苗在这股充沛的能量滋养下,叶片缓缓舒展,三色根系不断延伸,成长度稳步攀升。
0.61%……0.65%……0.70%……
一个时辰后,许熠睁开眼睛。
灵树状态:幼株(成长度0.73%)
修为:练气三层巅峰(实际)/练气一层巅峰(伪装)
一滴钟乳灵液,涨了超过0.1%的成长度。这还是在他刻意压制、没有突破炼气四层的情况下。三十滴灵液,足够他把灵树推到3%以上。
许熠将丹瓶收好,没有继续修炼。贪多嚼不烂,一天一滴已经是极限。
月光透过溶洞顶部的缝隙洒下来,在灵泉表面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许熠望着那口灵泉深处那道通往更深层灵脉的裂缝,沉默了片刻。
那条裂缝里透出的灵气比灵泉本身还要浓郁数倍,必定连通着品阶更高的灵脉。以他现在的修为还进不去,但总有一天,他会回来一探究竟。
转身,离去。
回到石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李长安还在呼呼大睡,楚扬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团。许熠把楚扬踢回床上,自己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窗外,青木峰的晨钟悠然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