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重新坐回位子上,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殿下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啊。
大婚的时候,被沈小君勾走,他那会对这场**联姻并不期待,所以也无所谓。
殿下贪吃那口小馄饨,倒也偶尔来坐坐。
他有时候也安慰自己,既然嫁给贺兰息心,旁的自然慢慢就不想了。做好这个正夫即可。
在坤元国,哪家的正夫不是这样呢?
沈小君怀孕,他以为自己有了机会,毕竟沈小君是陪嫁侍人,自有情分。他慢慢暖,应该也行。
谁知殿下落水,就彻底冷了。
“我们这对妻夫,说到底就是没缘分。”慕容自嘲。
正在揪心的时候,南宫雪跟着暖阳出来,“正夫这么早就来了,我还没有起来,过阵子夫子就要来,我寻思多睡会呢。”
她像是在解释。
“殿下,我来想跟您说一些关于昨天的事,可否请这位侍人……”
“暖阳,你下去吧。”
“诺”暖阳轻轻挪步门外。
“殿下,红娟采买有功,我已经准备了体己银子和求婚书,也找到府里罗裳姑娘,过两日就去办这件事。红娟忠心不愿走,还记得殿下的恩情,但是我想殿下既然一定要暖阳传话,想必不容置喙。我还是把人打发了。不过臣侍总觉得不踏实,一个和殿下都没有机会交流的人,何谈功过?于是我让子墨派人一直盯着,您看是不是需要定时直接找您汇报?”
南宫雪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慕容。这就是世家贵子的悟性?
“你做得很好,多谢正夫替我周全。我确实想好好查这个红娟。但是已经放出去了,就不必刻意盯着,红娟能不能活下来都很难说啊。”慕容雪笑着摇头,“还是把府里的闲人都赶出去,这才是正路。”
南宫雪想起来金风才给她汇报过,暗卫没有值夜的第一晚,就有不速之客来过。
那天院子里只有红娟。
不论红娟是不是大皇姐的人,也不论府里还有没有大皇姐的人,红娟都活不下去。
她对红娟越好,那人越不放心。
慕容轻轻点点头,迟疑了一下,说:“殿下,我计划留在皇女府的。”
南宫雪沉默了一会,说:“其实你是正夫,我自然不会送走你,那天朝堂上,我也并不是脱口而出,落水以来,我身体元气大伤,或许以后……无法再有子嗣,或者更严重。”南宫雪忐忑开口,补充说,“我朝并不讲究那些,民风淳朴,男子二嫁也没人会说什么,其实我是为你好。你的家世,容貌都是一等一的,更何况,从我们成婚以来,我看正夫对我也并不上心。所以即使母皇已经警告我,我也知道正夫这个位置你最合适,可是我还是想私下里问问你。”
慕容渲祤心中微动,没有说话。
“你敬我,尊我,但是并不爱我。”南宫雪正面慕容渲祤,“难道不是吗?”
南宫雪能说这个话,其实也因为她有系统。
感情度或许无法提醒,但是他们的婚姻,总有一些合作的成分,
可是系统从来没有提醒过这个人的忠诚度,甚至没有提醒过和这个人有关的任何事。南宫雪觉得,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段婚姻,聊胜于无。
慕容渲祤像是被突然发现了秘密,他特别惶恐地端起茶杯,用喝茶掩盖自己存了十几年的秘密。
“正夫,哦,应该是慕容公子,自我落水以后,很多事都忘了,我们定下婚约是旭辉十四年,那年我九岁,你七岁。如今是旭辉十九年,你十二岁入府,快两年时间,你主动找过我几次呢?皇女府的寝薄我仔仔细细研究过,我们一共在一起又接触过几次呢?”
“你骗别人,骗我,骗谁都行,何必骗自己?你真的有过一点爱吗?”
慕容看了看南宫雪,苦笑:
“殿下,爱与不爱是我想就可以的吗?我嫁于你不就是为了慕容家的荣耀,和皇家联姻,本来就是世家贵族的宿命。您别和我说什么爱不爱的了,我不在意。”
南宫雪非常诧异的看着慕容渲祤,这人怎么回事?
“今日我看暖阳照顾殿下非常细心,想必殿下也是很疼爱他,不若我做主,给暖阳抬位,也记作小君如何?”慕容渲祤不想再多说什么,他不介意抬举一个人,让南宫雪高兴。
但是南宫雪却低沉下去,脸上带着一丝委屈,还有一些不解,像是终于把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给自己想呢?”
慕容渲祤垂着眼,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确实说不出“好处”两个字。
“自是因为我身为正夫,理应“体面”。这也是我的责任。难道殿下就不喜欢暖阳吗?”
门外的暖阳听到这里,不禁心中一顿,他很想知道答案,也很怕答案不能如他所愿。
南宫雪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反问:“你们都这么武断的让别人结婚吗?你觉得好就好,你觉得合适就合适吗?你自己对自己的婚姻这么不负责任,我管不了你,但是我也找到了挽救的方法,我知道你不是自愿来这里,和我一样,我也不是自愿,所以我给你机会了,不要也罢,你怎么还反过来继续这样的悲剧呢?”
“我和暖阳,这是你的事情吗?和你有关系吗?你不问问暖阳的想法?你是这院子里最高的男主人,所以就可以随便决定别人的命运吗?你的使命就是和皇家联姻?你生下来就被规定啦?你脑门上刻上字啦?”
南宫雪越说越起劲,声音渐渐高了,尾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从穿越以来,她一直都是非常克制,非常沉稳,努力还原坤元国的皇女该有的样子。但是前世的伤痕还在,那种“为了你好”的控制欲,那种“差不多就可以结婚,嫁谁都一样”的荒唐!
其实她非常想让慕容渲祤可以为自己考虑。
不为自己考虑是会遭报应的。
比如曾经的她。
想到这里,她眨了眨眼,眼眶便红了,那一汪泪水蓄在睫间,颤了颤,终于撑不住——顺着眼角滑落,在脸颊上拖出一道细细的、亮晶晶的水痕。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微微偏过头,像是不愿意被人看到这样子,想让那滴泪自己风干。可第二滴紧跟着就掉下来了,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一滴不小心滴在宣纸上的墨。
那一大堆被迫的不愿意的却被人说“女孩子脸皮薄,家长定就好”而强加过来的负担,想起自己想读书却被按着头嫁给鳏夫的绝望,还有日日挨打没有尊严的黑暗,还有最后冰凉尖锐的铁锥扎进脖颈的疼痛,都让她越来越难过。
门外的暖阳没料到,他真的不知道殿下原来是这样想的。
原来,他一直以来都克制着自己的爱,殿下或许也是。
殿下只是没有来得及问他,他自是愿意的。
他想冲进去抱住她,可是他只能直挺挺的站着,心碎了一地,他陪着她。
慕容渲祤站在那里,一时没有开口。
他见过男人哭。父亲哭过,弟弟哭过,府里的侍君哭过,沈小君也哭过。他甚至见过自己哭——在那些独坐听风阁的深夜里,眼泪落进茶盏,无声无息。可他没见过女人哭。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南宫雪的声音里有他从没听过的情绪。她不是在争辩,是在委屈。她脸上有着很清楚的难过。
他下意识想抬手,又收回来。他想开口说“殿下别哭”,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他知道自己说不出口。
他低声说了一句:“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慕容渲祤,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学过所有‘正夫该做什么’的规矩,你是世人眼中的模范,你是别人的榜样,你身上肩负着所谓的使命,这东西我懂,我也理解。但是我今天能问你,是因为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人的命运应该自己争取,机会稍纵即逝。人的灵魂在爱情面前是平等的。我们两个本就无意,硬凑在一起,难道只是因为你有你不得已的使命需要完成吗?你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你甘心这漫长的人生被无趣和嫉妒占据吗?你自己呢?完全不在乎了?我呢?我就要因为你的使命绑在一起?你要是乐意,我无话可说。”
南宫雪心想,这个人假如顽固不化,那就这辈子就当同事处,每天打卡上班,谁不会呢?
“就算我们不是配偶,作为朋友,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物伤其类吗?你竟然就真的变成了一个傀儡吗?”
最后一句落下,慕容渲祤不知道怎么回去的听风阁。他浑浑噩噩地走过回廊,走过花园,走过听风阁的正门。
不想躺着,也不想坐着,呆愣愣地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落了一半叶子的树。
子墨进来添茶,轻声问:“正夫,歇了吗?”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尝试着为自己想,找一找自己的想法。也努力的回忆那些话,殿下好像确实在替他讲话,没有责怪他。
许多年后,慕容渲祤终于理解了她,也终于找到了自己。
正夫走后,暖阳第一时间冲进去,抱着这个哭泣的破碎的人,他一直沉默,用沾了温水的白绢布轻轻地擦拭南宫雪的眼泪。
等南宫雪终于安静下来,他像是忍耐许久,忍不住开口问:
“殿下 ,什么是……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