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穿过围观人群,朝街口的酒肆走去。
李峥留在摊边,脸色依旧难看。
刀疤汉已经坐下,伸手便从桶里捞出一段肠头。卤汁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他也不嫌烫,张嘴咬下一大口。
“味道不错。”
他用木棍点了点桶沿。
“以后每日卤多少,卖多少,都得先让我们知道。”
瘦脸汉子跟着笑道:“还有方子。黑爷肯让你们继续做,是看得起你们,别不识抬举。”
李峥握紧拳头,硬生生忍住了。
阿穗站在母亲身后,盯着那根放在木车边的棍子。
木棍上的暗红气息比方才更浓。
其中那双皂靴的影子,也越来越清楚。
她知道,时机快到了。
另一边,李舟走进酒肆,只买了一壶最便宜的烧酒。
酒博士拔开塞子,刺鼻酒气立刻冒了出来。
“小兄弟,这酒烈得很,空肚子别多喝。”
“不是我喝。”
李舟付了六文钱,接过酒壶。
走出酒肆后,他没有马上回摊,而是在墙角拦住一个替商户跑腿的瘦小男孩。
“替我送句话,给前面巡街的差爷。”
他将两枚铜钱塞进男孩手里。
“就说码头上有人持棍强收摊钱,还扬言以后所有摊贩都得把一半进项交给他们。”
男孩攥住铜钱。
“他们要是已经走了呢?”
“不会走。”
李舟看了一眼自家摊位。
“你再告诉差爷,那几人手里有棍,已经收了钱,正坐在交过商税的摊位前喝酒。”
这话没有添油加醋。
差役来了,一看便知真假。
男孩点点头,钻进人群,很快消失在街角。
李舟抱着酒壶回到摊前,脸上重新挂起笑。
“让几位久等了。”
他揭开泥封,先给刀疤汉倒满一碗。
“家里穷,买不起好酒,几位别嫌弃。”
刀疤汉端起碗闻了闻。
“这酒够冲。”
“酒虽不贵,诚意却是真的。”
李舟把另外两碗也倒满。
“我们往后在码头讨生活,每**多少、该交多少,还得请几位教教规矩。”
刀疤汉喜欢听这种话,仰头喝了一大口。
“算你识趣。”
李舟趁势问:“今日交了一百文,明日又该怎么交?”
“什么一百文?”
瘦脸汉抓起一块猪肚,含糊道:“今日先欠着。你方才那二十文只够我们喝茶。以后每天一半进项,一文都不能少。”
周围摊贩都听见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悄悄朝街口看去。
李舟却像没察觉,继续赔笑。
“若哪日生意不好呢?”
矮壮汉将酒碗往木板上一放。
“卖不出也得交。没钱便拿肉、拿锅,实在不行就拿方子抵。”
“那其他摊子也是这个规矩?”
“当然。”
刀疤汉喝了酒,话也多了起来。
“这码头上谁敢不听黑爷的?那边卖面的老头,上个月少交十文,锅都让我们掀了。”
卖面的老人脸色发白,却没有反驳。
这些话,比李舟自己喊冤有用得多。
李舟又替三人添了半碗酒。
他不劝,只故意把酒壶放在刀疤汉手边。
三人吃着重口的卤味,嘴里发咸,很快便自己倒了第二轮。
李峥站在旁边,看着弟弟低头赔笑,心里那股火烧得难受。
他知道李舟在拖延。
可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吃自家的肉、喝自家买的酒,仍旧恨不得一拳砸过去。
阿穗拉了拉他的衣角。
“大哥,再等等。”
李峥低头。
小姑娘脸色虽白,眼睛却没有慌。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将手从车底收了回来。
酒喝到一半,刀疤汉已经坐不安稳。
他起身在摊前转了一圈,看见旁边卖草鞋的老汉还没有收摊,便用棍子敲了敲人家的木架。
“今日怎么没交钱?”
老汉慌忙道:“前日才交过……”
“前日是前日,今日是今日。”
刀疤汉伸手扯下一双草鞋。
“这双便算利钱。”
老汉想拦,又不敢碰他。
刀疤汉见状,笑得越发得意,随手将草鞋扔给瘦脸汉。
李舟站在摊后,将这一幕看得清楚。
人证有了。
赃物有了。
只差最后一把火。
阿穗忽然抬起头。
木棍上的红气猛地向刀疤汉头顶聚拢,红气深处,那双皂靴已经走到近前。
她往街口一看。
两名差役正穿过人群,身后还跟着方才报信的男孩。
刀疤汉背对着他们,尚未察觉。
阿穗松开李寡妇的手,端起木板边的一只空碗,故意往地上一摔。
瓷碗碎裂的声音,引得周围人全都望了过来。
刀疤汉也吓了一跳。
“谁摔的?”
阿穗躲到李峥身后,小声道:“手滑了。”
“一个赔钱的小丫头,也敢吓老子。”
刀疤汉本就喝了酒,抬起木棍便朝她所在的方向指去。
“今日不把这桶肉赔给我,我连你们的车一起砸!”
李峥脸色骤变,向前跨出一步。
李舟却比他更快。
他侧身挡住阿穗,故意拔高声音。
“我们已经交了钱,又请几位吃肉喝酒。怎么还要砸车?”
“老子说砸便砸!”
刀疤汉抡起棍子,一下打在木车边缘。
木板裂开一道口子。
围观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刀疤汉动作一顿。
两名差役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为首那人约莫四十岁,腰间挂着铁尺,先看了一眼裂开的木车,又看向刀疤汉手里的棍子。
“谁让你们在码头闹事?”
刀疤汉酒意醒了几分。
他显然认得来人,赶紧放下棍子。
“陈班头,误会。我们兄弟只是来收清路钱。”
“县衙何时立过清路钱?”
陈班头反问。
刀疤汉一时答不上来。
瘦脸汉忙道:“这是码头一直以来的规矩。”
“谁定的?”
周围安静下来。
先前没人敢出声,可差役已经站在这里,卖草鞋的老汉终于鼓起勇气。
“差爷,他们刚抢了小人的草鞋。”
卖面的老人也道:“他们还说,每个摊子都要交一半进项。”
老周等几个脚夫跟着作证。
“我们亲耳听见了。”
“**今日才来,他们开口便要一百文。”
刀疤汉回头瞪向众人。
“都给老子闭嘴!”
他忘了差役还在面前,伸手便要去抓卖草鞋的老汉。
陈班头身后的差役立即上前,扣住他的胳膊。
“当着我们的面还敢威胁人?”
刀疤汉挣了两下。
酒气一冲,他竟反手推了差役一把。
这一下,彻底把事情坐实了。
陈班头脸色沉下去。
“强拿摊贩财物,持棍毁物,还敢推搡差役。”
“绑了!”
两名差役抽出麻索,先将刀疤汉双手反剪。
另外两人见势不妙,转身便跑。码头上的脚夫早憋了一肚子气,几个人同时堵住去路,将他们推了回来。
不多时,三人全被捆住。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刀疤汉跪在泥地里,酒彻底醒了。
“陈班头,我们是黑爷的人……”
“到了巡检铺,再说你是谁的人。”
陈班头从他怀中搜出一串铜钱,数过后问道:“谁的?”
李舟没有添数。
“其中二十文是他们刚从我手中拿走的。”
卖草鞋的老汉也认出了自己的草鞋。
其他摊贩见状,纷纷说出过去被强拿的钱物。
事情牵扯的人越来越多,陈班头不敢再当成寻常**处理。
“全带回去,逐一记口供。”
三名地痞被押走时,码头上没有人高声欢呼。
直到他们走出很远,才有人长长舒了口气。
卖草鞋的老汉捡回自己的鞋,走到李舟面前。
“今日多亏你。”
李舟摇头。
“是他们自己作恶,也多亏大家肯开口。”
李峥看着弟弟,半晌才问:“你早知道差役会来?”
“穗穗提醒了我。”
李舟低头看向阿穗。
小姑娘正盯着那根被丢在地上的木棍。上面的红气已经散去,只剩一层灰败颜色。
阿穗悄悄松了口气。
李舟捡回那二十文,重新收好。
这一局,他们没有损失锅和方子,还让码头上的摊贩欠下了一份人情。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
陈班头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的木桶。
“方才那肉,是你们做的?”
李舟点头。
陈班头闻了一路,早已注意到那股香味。
李舟从第二桶里切出一碗热卤味,又拿了两张杂粮饼,快步追上去。
“陈班头辛苦巡街,这碗您带回去尝尝。”
陈班头没有立即接。
他打量了李舟片刻,忽然问:
“你们在码头摆摊,可办过摊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