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信是面摊收摊时塞进来的。
容与刚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水盆,门板底下就滑进来一封信,信封上没贴名号,只写了一个字——“容”。他弯腰捡起来,纸面细腻,边角齐整,不像是寻常人家用的东西。信封口没封死,折了一道塞进去的,像是有意让人打开看。
陆既安正在灶台旁边擦刀,看见他拿着信封不动,问了句:“谁送的?”
“不知道。”容与把信翻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写得端正,笔锋收得利落:城西老槐树,入夜后到,只你一人。
落款处没署名,但容与认得这笔字。他见过姜照眠写在账册边上的备注,每一笔都收得比男人还硬。
“是姜照眠。”他把信纸折回去,“她约我在城西见面。”
陆既安放下刀,走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她白天不出门,入夜才约人,这是不想让人看见。我跟你去,在远处等你。”
“她写了只我一人。”
“我又不走到跟前。”陆既安把围裙扯下来搭在椅背上,“你要真出了什么事,回头我怎么跟那口锅交代?”
容与没再说什么。
城西老槐树在一条巷子尽头,树冠大得遮了半边天,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底下长了一圈青苔,踩上去有些滑。容与到的时候月亮刚升到树梢,地上落了一片碎影子,光线被枝叶切得七零八落。
姜照眠已经站在树下。
她穿了一件深灰的夹衫,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身后没跟人。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比白天在灶房里看着老了几分,颧骨撑起一层薄薄的影子。
容与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喊了一声:“姜掌柜。”
姜照眠没应声,从袖口里抽出一个信封,封皮泛黄,四角磨得起毛。信封已经被拆开过,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她没递过来,只是捏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才开口。
“我让人在你铺子底下查了三天,翻出来这封信。”她的声音不大,树上的风把尾音吹散了一半,“是***写给师父的最后一封信,日期是出事前两个月。”
她终于把信递过来。
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信纸的瞬间,纸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面起了毛边,墨迹褪成了灰褐色,但字还清楚。信上的字迹他认识,和他小时候趴在灶台上看母亲写配方时一模一样——每一笔都偏左,落笔很重,收笔时带着一个小小的勾。
信的内容不长,容与看了两遍。
第一段写的是近况,说她已经在城南租了一间小铺子,试了三个月的面,总算摸到了“白水”那步错料的来路。第二段说她改了一版配方,不是想偷师门的菜谱,是想替师门把那道菜里的一味错料补回去。她写得很小心,每一句都在解释,像是怕收信的人误会。
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师父,这味料如果不对,那道菜永远差一口气。
容与拿着信纸的手停在月光里,指腹压在纸边那道折痕上,压得发白。
“这封信没送到?”他问。
“没送到。”姜照眠说,“信在师父手里被扣了两天才拆,拆开的时候已经晚了。***出事之后,这封信被人从师父书房里拿走,压在了一摞旧账册底下,一封就是七年。”
“谁压的?”
姜照眠没立刻回答。她伸手从容与手里把信拿回来,翻到背面,借着月光抬起来,让他看清信纸末尾那个极淡的印章。印文很浅,像是被人擦过,但轮廓还在。容与凑近仔细辨认——是两个字,隶书,笔画方正。
“何。”
容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父亲姓何。”姜照眠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当年是***带进师门的面点师傅,手艺很好,揉面的功夫比师门里多数人都干净。***出事那年,他也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走之前见过谁。”
容与站在老槐树下,背后的树皮粗糙地硌着他的肩胛骨。他脑子里翻涌着很多碎片——母亲写配方时低垂的侧脸,灶台上那半页被烧掉的信纸,何知许递出钥匙时指节发白的手。这些碎片之间像是被一根线串着,但线头攥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姜照眠没等他说什么,转身往巷子口走了两步,脚步踩在碎瓦片上咔嚓响了一声。她走出几步又停住,头没回,侧过脸来,月光照着她半边脖颈。
“你身边那个何知许。”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凉下来。
“他是不是也姓了一个不该姓的何。”
容与站在原地没动。
巷子里的风从树梢灌下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没回答姜照眠的话,但脑子里的碎片在这一刻拼上了一块——何知许被赶出师门那年,和他父亲失踪那一年,是同一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捏信的手指,指缝里沾了一层灰**的锈印。那是从信封封口处蹭下来的,像是信纸被塞进信封之前,信封曾经和一把生锈的东西放在一起。
一把生锈的钥匙。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两声,间隔很短。容与把信塞进衣襟里,转身往回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石板路上有一层薄雾开始泛上来,裹着脚踝。
他拐出巷口时看见陆既安蹲在路口一家关了的铺子屋檐下,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正低着头用脚在地上画圈。
“听见了?”容与问。
陆既安把草茎吐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听见了。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何知许。”
容与迈步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停住,补了一句:“他今晚交钥匙的时候,说他藏了七年。七年这个数,和我父亲失踪那年,对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