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4章

“咔哒”一声细响,木闩被彻底拨开。
窗扇被轻轻推开半扇,夜风裹着野草的腥气和夜露的凉意灌进来,混着屋里旧棉絮的闷味。
**军扒着窗沿翻身进屋,脚刚沾地就稳稳压住了声响,活像只偷惯了食的猫,抬头不偏不倚,正好撞进王红梅的视线里。
炕沿边,她端端正正坐着,手里攥着根磨得发亮的擀面杖。木头被手掌长年累月摩挲得光滑温润,在窗纸漏进来的月光下泛着一层哑光。
月光凉丝丝地覆在她脸上,没半点温度,冷得像深秋的霜。
**军脚步顿了半秒,半点慌色都没露。他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嘿嘿一笑,厚着脸皮就往炕沿边凑,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姐,你还没睡呢?我寻思你早睡了,特意过来跟你说句悄悄话。”
王红梅没应声,只指尖微微用力,把擀面杖往膝盖上放平了些,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
“姐,我真没别的事,”**军搓了搓手,身子往前探了探,压着嗓子装出一副掏心窝子的贴心模样,“就是赵家那门亲事,我知道你心里别扭,特意过来跟你唠唠实底。赵来福那人真不赖,我跟他喝过好几回酒,为人敞亮痛快,家里鸡鸭满院跑,地里活也拿得起放得下,你嫁过去绝对吃不了亏。”
他说得唾沫星子横飞:“男**点知道疼人,不像毛头小子不着调。他家彩礼给得也足,三十块呢,咱村多少姑娘盯着这门亲事呢。也就是你,换旁人我还不费这口舌。”
王红梅始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表演。前世她浑浑噩噩,只当这门亲事全是张桂芬贪财一手促成,熬了半辈子才后知后觉,却从没想过,她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早就在里头掺了一脚。
“等你嫁过去,赵来福就能带我——”
**军的声音戛然而止。后半截话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咽得太急,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连耳根都悄悄涨红了半分。
屋里骤然静了。夜风刮得窗纸簌簌响,远处传来两声零星的狗吠,衬得这片刻的沉默格外扎耳。
王红梅慢慢眯起了眼。她没有追问,甚至身子都没动一下,就那么定定看着他。
**军眼神晃了晃,飞快往窗外瞟了一眼,又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半点不慌地往回找补:“我是说……赵来福在县城认识人多,我跟他熟,以后你在婆家受了委屈,有事还能照应你点。”
“熟?”王红梅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你跟他提的我,他才上门来提亲的吧?”
“姐你这话说的!”**军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梗着脖子装委屈,“我还能坑你不成?人家赵来福本来就——”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泄了气。王红梅的眼神太定了,像两口深井,直直看着他,像是早就把他那点小心思扒得底朝天。他撇了撇嘴,从炕沿上滑下来,晃悠着往门口挪了两步,嘴上还硬撑着:“我好心好意过来跟你说句体己话,你不领情就算了。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咚。”
擀面杖尾端重重敲在炕沿上,一声闷响,震得炕席都微微发颤。
“滚出去。”王红梅的声音没起波澜,却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你看你,怎么还急眼了?”**军嘴硬着往后退,手已经搭在了门栓上,“行,我走!我不说了还不行吗?反正话我带到了,你自己寻思去吧!”
他拉开门抬脚就迈,临了还不忘甩下一句风凉话。门帘“啪”地甩回来,脚步声噔噔的,半点落荒而逃的样子都没有,反倒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屋里重新静了下来。
王红梅坐在炕沿上没动,指尖轻轻摩挲着擀面杖的木纹。
前世她临死前都以为,这门亲事是张桂芬一手包办的。直到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她才彻底想明白,继母贪彩礼,弟弟图好处,母子俩一唱一和,亲手把她推进了火坑里。
她起身走进了灶房。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暗红色的光映在灶台边上。她在灶房里待了一会,然后转身回了东屋。
她把擀面杖靠在炕边,侧身躺了下来。窗外的月光慢慢移了位置,从炕沿挪到地上,越来越淡。有些账,不急着算。
第二天日头爬得老高,金灿灿的阳光洒满了院子。
王红梅端着木洗衣盆出了屋,盆里泡着两件旧衣裳,皂角泡出的白沫浮在水面上。
她蹲在井边的青石板旁,打了半桶井水倒进去,冰凉的井水溅在手腕上,激得人一凛。日头照在背上,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发酥。
她搓完一件粗布衣裳,拧干水搭在盆沿上,又拿起下一件。
皂角的泡沫沾在指缝里,她低着头,动作不快不慢,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灶房后头的墙角。
没多大会儿,一道熟悉的矮瘦身影从灶房后头闪了出来。
那人弓着腰,肩膀往一边塌着,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走,走两步就停下来左右张望一圈,活像只偷油的耗子。
确认院子里没人注意,他才快步溜到东屋门口,指尖撩起布帘,身子一缩,一掀帘子就钻进了她的房间。
王红梅手里的衣裳还浸在水里,皂角沫顺着布料往下滑,滴进盆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没动。
她早料到了。
昨夜那趟哪里是劝嫁,分明是踩点。三十块彩礼的好处勾着他的魂,她这点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他更不可能放过。
前世她就是这样,钱被偷了只能躲在屋里哭,最后被张桂芬倒打一耙,说她自己弄丢了讹人。
这一世,她不仅要把钱拿回来,还要让这母子俩,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脸丢干净。
院里的鸡咕咕叫着踱过,灶房的烟囱飘出淡白的烟。**军在屋里翻了约莫一刻钟,才猫着腰溜出来,拍了拍衣襟,趾高气扬地往村口去了,连门帘都没给她放好。
王红梅这才慢慢拧干手里的衣裳,搭在院中的绳子上。
木盆里的水晃了晃,映出她平静的脸。
鱼儿,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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