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5章

下午一点过后,图书馆后面的小路没什么人。陈阳站在梧桐树下,白裙外抱着一本书。陈海把祁同伟送到路口,拉着侯亮平先走了。
“吃饭了吗?”陈阳问。
祁同伟说吃过了。她仍从书里夹出一张饭票,塞到他手边。薄纸一角盖着红章,已经被手汗捏软。
祁同伟看着那张饭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
也是这条路。
那天雪下得不大,落在梧桐叶上,很快化成水。陈阳从食堂跑出来,手里捧着两个热馒头,塞给他一个,自己冻得指尖发红,还笑着说,祁同伟,你以后要是当了**,可不能忘了我这个请你吃馒头的人。
后来他当了**厅长,饭桌上再没人用这种薄纸结账。那两个热馒头,他却还记得。
“食堂里吃了一个馒头。”祁同伟说。
陈阳把饭票往前递了递:“那就留着晚上。你一忙起来,谁知道还吃不吃。”
祁同伟接过饭票,没有立刻收起来,只夹进书里。
陈阳看着他这个动作,眼里的担忧更深:“你今天到底和梁璐说了什么?外面传得很难听。”
“传什么?”
“说你当面让她下不来台。”
祁同伟笑了笑:“传得还算克制。”
陈阳急了:“同伟!”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喊他。平时只叫同伟,此刻两只手已经把书角攥皱了。
“梁璐是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她父亲是梁群峰。你还没毕业,分配名单没定。这个时候把话说死,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祁同伟看向她:“想过。”
“想过你还这样?”
“就是因为想过,才要这样。”
陈阳怔住。
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还是洗得发白的衬衫,还是说话前先看她一眼,可他连最坏的去向都已经提前接住,没有留位置让她劝。
“你是不是怪我爸?”陈阳声音低下来。
祁同伟没有马上回答。
陈阳低下头:“我知道,他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他总讲原则,讲基层,讲年轻人要经得住锻炼。可他不是坏人。他就是。”
她捏着饭票,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她停住了。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陈岩石当然不是坏人。
他一生清廉,脾气硬,讲规矩,也讲群众。家里没有那些大院子弟的奢靡,陈阳从小听父亲讲最多的话,就是做人要正,做事要公。
可正因为这样,她才更难受。
如果父亲真是个趋炎附势的人,她还能恨得简单些。
偏偏陈岩石不是。
他只是从心底觉得,祁同伟不适合她。
“陈阳。”祁同伟开口,“我不怪你。”
陈阳眼眶一下红了。
她最怕他说这个。
不怪你。
这三个字听上去温柔,却像已经把她排除在事情之外。
“那你怪谁?”她问。
祁同伟看向路边的梧桐树。
树皮斑驳,一层浅灰一层暗绿,像时间在上面留下的旧伤。
“我谁也不怪。”他说,“怪别人没有用。”
“可梁璐会报复你。”
“我知道。”
“她会影响你的分配。”
“我也知道。”
“那你怎么办?”陈阳声音发颤,“你就这么等着?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硬扛过去,一切都会好?同伟,不是所有事都能靠硬扛。”
这句话说得太熟悉。
前世也有人这么劝过他。
高育良劝过,陈阳劝过,后来还有很多人劝过。不要硬扛,要懂变通,要识时务。头先低下去,等站稳了再抬。
可人低头低久了,脖子会忘记怎么直起来。
祁同伟看着陈阳:“所以我不打算只硬扛。”
陈阳一愣:“那你想做什么?”
“先把毕业分配走完。”祁同伟说,“不管分到哪里,我都去。”
“如果他们把你分到最偏的基层呢?”
“那就去基层。”
“如果是故意的呢?”
“故意也去。”
陈阳急得往前一步:“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路。你成绩这么好,高老师也看重你。你不该被人这样耽误。”
祁同伟轻声说:“基层不是耽误。”
陈阳怔住。
祁同伟继续道:“如果我连被分到基层都觉得是耽误,那我以后凭什么说自己懂基层?凭什么说自己懂普通人的日子?”
这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到陈阳一时分不清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安慰她。
“可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她小声道。
以前的祁同伟,想去北京,想和她在一起,想靠立功、靠成绩、靠所有能抓住的东西往上走。他说过很多次,陈阳,我不能一辈子待在山沟里,我要走出去,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看看。
那些话,她都记得。
祁同伟也记得。
他沉默片刻:“以前我以为,走出去就是赢。”
“现在呢?”
“现在觉得,怎么走出去,比走出去更重要。”
陈阳望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不是听不懂。
正因为听懂了一点,才更难过。
陈阳把书抱紧了一些。祁同伟说的是自己的路,里面没有提到他们以后怎么办。
“那我呢?”陈阳问。
“我也可以去基层。”她把书往怀里收了收,“北京的报到还有时间。我可以申请回汉东,也可以等你分配下来以后再想办法。你去县里,我就去县里;你去乡镇,我也能找学校。”
“你知道青阳在哪吗?”
“名单还没出来,怎么就青阳了?”
祁同伟没有接这个口误。前世那张分配通知在他脑子里压了太多年,刚才险些直接说出来。
陈阳往前走了一步:“你看,你连我能不能吃苦都替我想好了。你可以决定拒绝梁璐,但不能替我决定去哪。”
“对。”祁同伟认了,“你可以选。我只能把最坏的情况告诉你。基层可能几年调不回来,也可能一辈子都在县里。你先别为了证明感情改自己的报到,等名单出来,我们一起看。”
“真会跟我商量?”
“会。”
陈阳盯着他:“别又一个人写好答案。”
那张饭票还夹在祁同伟指间,折线已经压得很深。
祁同伟的喉结动了动。
远处有学生路过,看到他们,脚步放轻,又装作没看见地走开。
陈阳没有擦眼泪:“那我爸那边呢?我可以回去问,也可以请他核实学校有没有受人干预。你连问都不让我问?”
祁同伟低声说:“因为这件事不该让你去求。”
“我是自愿的。”
“可我不愿意。”
陈阳脸色白了一下。
祁同伟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陈阳,如果我们要在一起,不该是你去求**,不该是我去求梁家,也不该是任何人拿前途当**。那样就算成了,以后每一天都会有人提醒我们,这段关系是别人赏的。”
陈阳想反驳,却说不出来。
祁同伟把夹着饭票的书合上,递回给她。
“饭票我收下,饭也会去吃。你别担心我。”
陈阳没有接。
祁同伟把书放回她手里。
“你回去以后,不要因为我的事和陈老吵。”
“你叫他陈老?”
祁同伟顿了一下。
过去他叫陈叔。
后来叫陈老。
一个称呼,隔开了很多东西。
陈阳听出来了,眼泪掉得更凶:“同伟,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不要我了?”
祁同伟把那张饭票折了一次,又展开。
“我没资格替你决定等不等。”他说,“但我得把我的情况说清。分配可能很差,我也不会回头找梁璐。你愿意等,是你的选择;你不愿意,我不能拿以前的感情拦你。”
陈阳闭了闭眼。
风吹过来,把她手里的书页掀开一角。那张饭票露出来,又被她按回去。
“你总是这样。”她哽咽道,“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替别人决定。”
祁同伟没有辩解。前世他说过太多“为了你好”,最后把别人的选择也算进自己的账里。
“对不起。”他说。
陈阳摇头:“我不要听这个。”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背对着他问:“如果我爸愿意帮你呢?”
祁同伟看着她的背影。
白裙子的下摆被风吹向一侧。
“那就让他按规矩帮。”他说。
陈阳没有立刻回头:“什么叫按规矩?”
“问清岗位条件,核实我的材料有没有被改,要求学校按公开办法说明去向。不是替我指定一个好单位,也不是拿另一层关系压回去。”
“如果按规矩还是去基层呢?”
“我去。”
“如果明知道是梁家动了手,却找不到证据呢?”
祁同伟停了一下:“先记住事实,不拿猜测去换一个更大的关系。”
陈阳转过身,眼睛发红:“你是不是连我也不信?”
“我信你想帮我。”
“只信这个?”
“也信你会难过,会夹在我和你父亲中间。”祁同伟声音低下来,“所以我不能一边说不靠梁家,一边让你回家逼陈叔叔替我开门。”
陈阳的拇指压住书脊,硬纸壳凹下去一块。她来之前确实已经决定回家求父亲,甚至想用自己的去向逼他表态。
“那至少让我去问。”她说。
“可以。问完以后,把他原话告诉我,不替他解释,也不替我生气。”
陈阳看了他几秒,点头:“我回去问。我爸不会坐视不管。”
祁同伟看着她:“他是真的不会,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不会?”
陈阳没能回答。她抱着书走到拐角,又停下来,把饭票翻到背面,写下祁同伟刚才那句话。
纸太薄,笔尖把红章划破了一个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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