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叔叔,你是我的爸爸吗?”
宁宁的问题落下,走廊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傅沉舟看着她。
小女孩刚经历过缺氧,脸色仍然苍白。氧气管从耳后绕过,贴在柔软的脸颊上,问话时带着一点虚弱的鼻音。
她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可这个答案牵着三年前的离婚、尚未确认的血缘,还有三个孩子从出生至今全部缺失的时光。
傅沉舟第一次发现,“是”这个字不能只凭他想说就说出口。
沈知意俯下身,替宁宁把滑落的毯子拉好。
“为什么这样问?”
“我刚才叫**爸了。”
宁宁小声说:“他还有画里的黑石头。”
她指了指傅沉舟的袖扣。
沈知意沉默两秒。
她没有像在休息区那样,直接说画错了。
孩子不是可以永远被敷衍过去的人。
“宁宁,爸爸是谁,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她轻声说,“妈妈不能在你不舒服的时候,随便给你一个答案。”
“那什么时候告诉我?”
“等你身体好一点,妈妈会认真和你们三个说。”
“不骗人?”
“不骗人。”
宁宁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又看向傅沉舟。
傅沉舟没有抢在沈知意前面认领身份,只说:“先听妈**话,好好休息。”
小女孩闭上眼,很快被护士推进病房。
门在三人面前合上。
周景珩看了傅沉舟一眼。
“至少这一次,傅总没有替别人决定。”
话说得平静,却称不上友善。
傅沉舟听懂了他指的是什么。
三年前的离婚、今晚的病情,以及孩子是否应该知道父亲是谁。
“我需要怎样做亲子鉴定?”他问。
沈知意立即转过身:“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我没有要求今晚做。”
“那就不要在医院里问。”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疲惫里带着清晰的防备。
“宁宁刚稳定,安安和川川也被吓坏了。我不会让你在这个时候打乱他们的生活。”
傅沉舟看向坐在休息区的两个男孩。
安安抱着妹妹的灰兔子,背挺得笔直。川川靠在他肩上,眼睛已经哭肿了。
“我可以等。”傅沉舟说。
“等多久?”
“等她出院。”
沈知意没有答应,也没有继续拒绝。
护士从病房出来,通知监护人去医生办公室。
“初步检验有一项异常,周医生也需要一起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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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屏幕上是一组血型和抗体筛查结果。
儿童心脏中心的值班主任放大其中两项指标。
“宁宁既往资料上登记的是O型血,但这次交叉配血出现了不符合反应。血液科做了补充筛查,怀疑她不是普通O型,而是类孟买血型。”
沈知意皱眉:“以前为什么没有发现?”
“这类血型在常规正定型里可能被误判为O型,需要结合反定型、H抗原和基因检测。她之前没有输血史,海外的检查重点又一直在心脏,所以没有暴露问题。”
“会影响手术吗?”
“会。”
主任的回答没有回避。
“她的心脏手术存在体外循环和输血准备需求。类孟买血型人群很难直接使用普通O型红细胞,我们必须提前找到相容血源,完成稀有血型登记和自体血评估。”
沈知意看向周景珩。
“国内能找到吗?”
“数据库里可能有登记供者,但数量少,能否及时联系、健康状态是否适合,都要确认。”
周景珩翻看检验结果。
“先做血型基因确认,不要根据一次筛查下结论。同步联系省级稀有血型库和周边中心。”
主任点头:“已经在做。”
傅沉舟一直站在办公室外。
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的对话清晰传出来。
他推门进去:“傅氏旗下的医院与几家国际血液中心有合作。我可以让他们同步检索。”
沈知意转头看他:“不用。”
“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没有逞强。儿童中心有正式血液调配渠道,周医生也在处理。”
“多一个渠道,就多一种可能。”
“代价是什么?”
傅沉舟顿住:“没有代价。”
“傅沉舟,你提供的任何东西都不会没有代价。”
沈知意看着他。
“三年前是一纸离婚协议,现在可能是一份亲子鉴定,也可能是探视、监护甚至抚养权。我不会在孩子需要治疗的时候,把她的医疗资源和私人关系绑在一起。”
“你觉得我会用血源逼你?”
“我不知道你会做什么。”
还是那句话。
因为她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傅沉舟脸上的血色淡了几分。
“傅氏可以通过医院间的正式协作提供线索。”他压下情绪,“不需要你欠我,也不附带任何条件。”
沈知意没有立即回应。
她不想接受他的帮助。
可这件事关系到宁宁,她不能只为了自己的情绪拒绝一种可能。
周景珩开口:“让傅氏医疗团队直接联系儿童中心血液科,所有信息通过医院系统传递,不接触患儿隐私,也不由傅总个人经手。”
这是一条清楚的边界。
傅沉舟点头:“可以。”
沈知意看向他,最后也点了一下头。
“只限血源检索。”
“好。”
傅沉舟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把要求发给程叙。
没有加快手术的命令,没有要求调取病历,也没有让任何人以傅家的名义进入病房。
周景珩等他发送完,才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类孟买表型具有遗传基础。宁宁需要完善家系调查,母亲可以先做血型和相关基因检测。如果生物学父亲身份确认,父亲也应当提供家族医疗信息。”
办公室安静下来。
傅沉舟看向沈知意:“我可以配合。”
“先做我的。”
“如果我的信息有用,为什么要拖?”
“因为你还没有被确认是她的父亲。”
“你知道是不是。”
“我知道,不等于孩子知道,也不等于你已经拥有任何**。”
两人之间的气氛再次绷紧。
周景珩合上文件。
“傅总,医学检查需要知情同意。宁宁的法定监护人目前只有沈知意。你可以表达意愿,但不能越过她直接安排。”
傅沉舟的视线转向他:“你以什么身份说这些?”
“宁宁的医生。”
“只是医生?”
周景珩神色未变。
“至少我的身份明确。”
一句话,直击最敏感的地方。
傅沉舟的眼神冷下来。
沈知意已经没有精力处理两个人之间的暗流。
“够了。”
她起身拿过检验申请单。
“明早我接受血型和基因检测。其他事等结果出来再说。”
周景珩没有异议。
傅沉舟也终于后退半步。
“我等结果。”
“结果属于我的个人医疗信息。”
“那我等你的决定。”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过去的傅沉舟从不会说这句话。
他只会给出方案,然后要求所有人执行。
可三年并不能因为一句“等你的决定”被抹掉。
她移开视线:“今晚请你离开医院。孩子们需要休息。”
傅沉舟沉默片刻:“安安和川川还没吃晚饭。”
沈知意一怔。
“我让程叙买了清淡的食物,放在护士站。包装没有傅氏标识,也不会有人进病房。”
他像是预料到她会拒绝,提前解释了所有边界。
“如果你不想收,可以交给值班人员。”
说完,傅沉舟没有等待回答,转身离开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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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地下停车场。
程叙正在车边等他。
“傅总,傅氏医疗那边已经联系三家稀有血型中心。最快明早能有初步回复。”
“走正式协作函。”
“明白。”
程叙替他打开车门,却见傅沉舟没有上车。
“还有一件事。”程叙迟疑道,“您让我咨询的亲子鉴定,律师说如果沈小姐不同意,不建议现在向**申请。孩子刚回国又在治疗,强制程序对您不利,也可能伤害孩子。”
傅沉舟看着电梯上方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那就不申请。”
程叙有些意外:“暂时不确认了?”
“确认。”
“怎么确认?”
“等她同意。”
电梯停在住院楼层。
傅沉舟仿佛能看见门后的病房,和那张被折起来的全家福。
他低声说:
“我已经迟到三年,不差再等几天。”
话音刚落,程叙的手机响起。
来电来自傅氏医疗中心。
他接听片刻,神色逐渐严肃。
“傅总,稀有血型数据库给了初步反馈。”
“说。”
“宁城登记在册、与宁宁初筛表型相近的供者,目前只有两人。”
“联系他们。”
“其中一位已经超过献血年龄。另一位的身份受保护,只能由血液中心按流程联络。”
程叙看了一眼刚收到的资料,神色更加凝重。
“但档案里有一项备注:相同表型曾在这名供者的直系家族中重复出现,很可能属于家族遗传。”
“家族遗传?”
“是。”
傅沉舟抬头看向住院楼。
这意味着,宁宁的稀有血型或许不只关系到一场手术。
它还指向沈知意自己都不知道的来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