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与此同时，淑德院内。
沈氏靠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看着手头一张烫金的红底请帖，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老夫人，这镇国公府的赏菊宴，办得可是极盛大，京中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都去呢。”
兰因跪在一旁，轻轻替她捶着腿，柔声劝道，“您若是不去，倒显得咱们侯府特殊，像是怕了她们似的。”
絮果也端着一盘切好的秋梨上前，帮腔道：“是啊老夫人。那些个夫人惯会拜高踩低，您要是借病不去，指不定她们要在背地里怎么编排咱们侯府呢。”
“您就权当出去散散心，换身鲜亮的衣裳去压压她们的锐气！”
“压什么锐气？”
沈氏苦笑一声，将那请帖重重地拍在小几上，“人家去赴宴，带的都是花骨朵般的孙女，牵的都是虎头虎脑的嫡孙。”
“我呢？我去了能带什么？”
“去听她们那几张碎嘴子明枪暗箭地戳我的心窝子吗！”
兰因听罢，面露难色，支吾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不仅如此，国公府送帖子的婆子还特意传了话，说是听闻咱们侯爷前些日子破例纳了一位通房，让您务必将人带上。”
“说是大家都想见识见识，能入得了侯爷法眼的，是何等的人物。”
听到这话，沈氏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那群妇人哪里是想见识？
分明是打听到了穗**模样粗鄙，故意逼着她带出去，好当众狠狠嘲笑长信侯府的脸面罢了！
话虽如此，但身为长信侯府的当家夫人，老封君又称病不去，这脸面终究是不能丢。
“罢了！”妇人咬了咬牙，“去岁安阁，让那丫头换身体面的衣裳跟着！”
“我晏家行得正坐得端，还怕她们看笑话不成？”
几日后，镇国公府的后花园。
金秋送爽，满园的墨菊与金菊竞相绽放，花团锦簇，香气袭人。
水榭歌台之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沈氏穿着一身暗金云纹的对襟大袖衫，端坐在主位右侧的交椅上。她端着茶盏，强撑着得体的微笑，而林穗穗则穿着一件半新的湖蓝色缎面褙子，安静地立在她的身后。
这胖丫头虽说最近清减了些，但身形依旧圆润如玉盘，那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站在一群花红柳绿、身姿曼妙的丫鬟婆子中，显得格外突兀扎眼。
坐在沈氏对面的，是今日的东道主，镇国公夫人。
这位国公夫人年逾五旬，却保养得极好。
她生得一张富态的面庞，眼角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子浸润在富贵乡里多年养出来的傲慢。
身上穿着一件惹眼的绛紫团花褙子，满头插着赤金点翠的红宝石头面，走起路来珠光宝气，耀武扬威。
此刻，国公夫人正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穿金戴银的大胖小子，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哎哟，我的乖孙瑞哥儿，快，去给你晏祖母请个安。”
国公夫人摸了摸孙子的头，目光却瞥向沈氏，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炫耀：“晏老夫人，您瞧瞧我这皮猴子，成日里闹腾得我头疼。”
“可惜啊，您膝下空虚，没个孙辈在跟前承欢膝下，体会不到我这被吵得脑仁疼的福气哟。”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相熟的贵妇纷纷用帕子掩住了嘴角，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意。
坐在沈氏左侧的平远将军夫人，更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直肠子。
只见这将军夫人穿着一身干练的秋香色洒金挑线裙，骨架粗大，身段结实。她面色红润，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犹如敲响的铜锣。
“哎，晏老夫人，我听闻前些日子，贵府为了子嗣，特意给晏侯爷安排了一个……”
将军夫人的目光猛地越过沈氏，直勾勾地落在了林穗穗的身上，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哟喂！这莫不就是晏侯爷房里的那位通房？”
“这可真是……分量十足啊！”
一旁的国公夫人也跟着做出一副震惊的模样，拿着帕子掩唇娇呼：“哎呀，晏侯爷向来说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从不近女色。据说侯府都快绝嗣了！”
“我们还当这破例纳的通房，是何等天姿国色的仙女呢！”
“原来竟是这般容貌惊奇的丫头！晏侯爷这口味，当真是异于常人啊！”
“哈哈哈哈……”
水榭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有些顾忌侯府权势的夫人还只是低头窃笑，那些与晏家本就不对付的女眷，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啧啧，这么丑的模样，晏侯爷怎么可能下得去嘴？”
“就是啊，大半个月过去了，听说那通房和侯爷竟是一点儿也不亲近呢！”
“咱们晏侯爷在战场上那是所向披靡，怎么到了这子嗣传承上，就这般偃旗息鼓了呢？”
“我看啊，侯爷宁可是绝嗣，也不会碰她一下的！”
这些尖酸刻薄的嘲讽，犹如乱箭般射来。
沈氏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她紧紧攥着茶盏，刚要开口斥责！
身后的人却先一步站了出来。
林穗穗毫不露怯，落落大方地往前迈了一步，朝着满堂的贵妇盈盈一拜。
清脆的嗓音在水榭内突兀地响起，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
“诸位夫人说笑了。咱们侯爷乃是大周的战神，心中装的是保家卫国的百万铁骑。在侯爷眼中，女子的美丑不过是红粉骷髅罢了。”
她抬起那张圆乎乎的脸，笑眯眯地迎上那些鄙夷的目光。
“若只重皮相，那与青楼楚馆里以色侍人的恩客有何分别？”
“侯爷选奴婢，看重的是奴婢安分守己、能为侯府绵延子嗣的福气！”
”毕竟，这大周的江山，靠的是晏家的刀枪血剑，可不是后宅女子那娇滴滴的皮囊！”
这话，瞬间将这群以貌取人的贵妇怼得哑口无言。
对面的胖丫头却没打算停下，继续伶牙俐齿地输出：“倒是诸位夫人，今日这般盛大的赏菊宴，不赏那傲骨凌霜的名贵秋菊，却死死盯着奴婢一个小小通房的长相评头论足。”
“这话若是传扬出去，不知外头的人，是笑话咱们长信侯府，还是笑话诸位夫人失了高门主母的体统与气度？”
全场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平远将军夫人气得满脸通红，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你个粗鄙贱婢！竟敢在此大放厥词顶撞……”
“说得好！”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水榭外突然传来一声女子清冷威严的赞叹。
紧接着便是通报。
“熙妃娘娘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