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后半夜,霍泽铭在空荡的别墅里睡着了。
从前顾念在的夜晚,是宁静。
如今她不在的安静,如寂静岭般可怖。
他很快陷进一场冗长的梦魇里。
梦里是十四岁的顾家宴。
水晶灯晃得人眼晕,满屋光鲜亮丽的子弟围在一起笑。
顾辰一把将她推到钢琴前,嬉笑着喊:“弹一个啊,给大家听听!”
“做我姐姐,能没点才艺吗?”
“小爷我可是6岁就开始学小提琴。”
顾念黑黑瘦瘦的,身上穿着好看的红裙子,可脸白得像纸。
张了张嘴,半个音都发不出来,只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丢人。”
她父亲皱着眉别过脸。
“跟**一个样,只会用眼泪迷惑男人。”
满堂的哄笑声更大了。
是霍泽铭拨开人群走过去,伸手牵住她冰凉的手腕。
“我教你。”
海城第一家族的霍家独子,单独走出来为顾念撑腰。
大家纷纷闭上了嘴。
他把她带出宴会厅,带到后院的树下。
她低着头,小声挤出三个字:“谢谢你。”
他那时候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以后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欢迎你,回家。”
后来的很多年,他都践行着这句话。
霍家独子的日子并不好过,长辈的期许,旁支的算计,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天天下课绕路去接她,她总坐在校门口的台阶上等。
车上他说烦心事,她就安安静静听着,偶尔递一张纸巾。
他总摸着她的头说:“念念,只有跟你待在一起,我最放松。”
结婚那年闹得很难看。
他父母死活不同意,说她有**症。
他秉着不结婚就放弃霍家的姿态:
“爸妈,我非她不娶。”
最后父母是看在顾家千金的名头,加上他以继承权相逼,才松了口。
领证那天,她拿着红本本,满是幸福。
那天顾念说了最流利话:
“没有婚礼没关系的。”
她眼睛弯成月牙:
“能嫁给你,就很好了。我这个样子……办婚礼,反而给你丢人。”
他那时候抱着她,说以后一定补。
她只是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
再后来,霍泽铭的位置越走越高,恭维他的人越来越多。
回家时她总在等,灯永远亮着,汤永远温着。
可他渐渐觉得闷,觉得家里静得像坟墓,觉得她永远安安静静的,没意思。
直到在疗养院遇见温思思。
她笑起来甜,会说话,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第一次**后他有过愧疚,可很快就沉溺下去。
他觉得温思思像年轻版的她,却比她鲜活,比她有趣。
家里有她守着,外面有温思思陪着,他以为这样就能两全。
往事走马灯似的转,最后画面骤然定格。
雨里,顾念站在别墅大门前,抬眼看他。
这一次,她说话很流利,清晰平静:
“霍泽铭,我结婚了。我不要你了。”
霍泽铭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睡衣,眼角是湿的。
心脏狂跳,胸口闷得发疼。
他撑着额头喘气,缓了半天,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想来,顾念肯定是气他当年没给她一场婚礼。
他拿起手机拨给助理:
“着手筹备婚礼,一个月后。”
“场地、婚纱、珠宝,全部按最高规格来。”
“我要给顾念一场全海城最盛大的婚礼。”
他想,等婚礼补上,她就消气了。
电话刚挂,顾辰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姐她……她出国了!还有,她委托律师送了断绝书,要跟爸,跟顾家彻底断绝关系!”
霍泽铭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在哪?”
“你们顾家不要她,我要!你们顾家的烂账,我不会再管。”
“告诉我,她去哪了?”
顾辰抖着声音说:“新……新西兰。”
挂了电话,他立刻打给私人机师:“备机,现在就去新西兰。”
他起身去拿外套,却收到顾辰发来的朋友圈截图。
是六小时前发的,那时候他正好在睡觉。
照片拍在阳光正好的草坪上,她穿了条米白色的裙子,手上戴着一枚简单的素圈戒指。
身边站着个眉目温和的男人,两人并肩看着镜头。
配文只有一行字:
我的病友,余生多多指教。
手机从掌心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屏幕裂出密密麻麻的纹路。
霍泽铭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凉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