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最后七日,她要将母亲病重前交给她的那间绸缎庄处置妥当。
她拄着拐杖,一步步挪下府门前的青石阶。
管家早候在侧,见状忙道:“夫人,车马都忙着往新宅搬东西,只剩这一辆小的了,您先将就用。”
看着管家心虚的眼神,孟知瑶没有拆穿他。
今早丫鬟来替她梳头时随口提了一嘴,说宋司直这两日也要搬家,大人便让府里最好的那辆青帷马车去备着随时帮她拉行李。
“无妨。”她平静地上了这辆窄小的青篷车,吩咐马夫去城东的绸缎庄。
一路上车厢逼仄,她蜷着腿坐着,右膝的伤口被颠簸的石板路扯动,再次撕裂。
额角渗出薄汗,她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绸缎庄前。
孟知瑶抬头,目光落在那块“云锦记”的牌匾上。
这是绸缎庄开业时,陆沉渊亲手所题,右下角还缀着他的印章。
他说往后便不敢有人再来这里闹事。
当时他还没有忘记,他们最初相遇就是因为一次闹事。
十年前父亲病故,族中叔伯以“无子承嗣”为由,将她和母亲驱逐出族。
母亲攥着仅剩的积蓄带她辗转来到京城,赁了间半扇门的小铺子,接一些缝补零散的绣活。
母亲手艺好,绣出的花样京中贵妇都爱,生意日渐红火。
却也因此引来了街面上的泼皮无赖。
那伙人隔三差五上门索要“保护钱”,不给便砸铺面。
母亲被逼得几乎要放弃时,年仅十二岁的陆沉渊带着一群衙差出现了。
他那时身量不高,却站得笔直,指着泼皮的鼻子说:“本朝律例,强取豪夺者杖四十,流三千里。你们要试试?”
那群泼皮无赖被赶走后,再无人敢上门骚扰。
从那之后,她和母亲才真正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母亲常说陆沉渊是他们母女的恩人,每年都要亲手替他裁几身衣裳。
十年过去,半扇门的小铺子变成了如今小有规模的绸缎庄,母亲却已经不在了。
孟知瑶胸口泛起一阵酸涩。
她收回视线走进铺子,与早已约好的房牙定好价格和交割日期,又交代伙计在这两日盘点清楚账目。
一切安排妥当后,她不知不觉又走到里间母亲平日做活的绣架前。
伸出手正要触摸时,一道声音传来:
“瑶瑶。”
孟知瑶回头,是绸缎庄的老人刘姨。
只见她红着眼眶,将手里的包袱递了过来,声音哽咽:
“这是***先前做好的,她病重那会儿还说,等她好起来就给你。可后来你进了大牢,她又……”
孟知瑶打开包袱。
看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好几套小衣裳,针脚细密,用的是最柔软的云锦料子,边角还绣了平安扣的纹样。
她的手指瞬间僵住。
三年前她与陆沉渊成婚那日,母亲拉着她的手说:“我提前给你把孩子的衣裳做好,孩子长得快。”
她当时红着脸嗔母亲:“娘,早着呢。”
母亲笑着回她:“不早,娘得慢慢做,把最好的料子都留给他。”
可三年过去,她没有孩子。
母亲也再看不到她的孩子穿上这些衣裳了。
孟知瑶紧紧攥着这些衣物,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最后她只是把包袱紧紧抱进怀里,对着刘姨点了点头。
从铺子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马车穿过长街往府中驶去,在一处十字街口忽然慢了下来。
孟知瑶掀开车帘一角,正好看见陆沉渊和宋清禾并排策马从街对面经过。
陆沉渊侧头正对宋清禾说着什么,宋清禾仰脸笑着应和,落日余晖落在两人肩上,远远望去竟有几分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