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礁底下的路窄得只能侧身走。
苏衍右臂吊在胸前,只能让左肩贴着石壁。礁石上全是被海水泡软的黑苔,鞋底稍一打滑,肩膀便会撞上石头。乔安跟在后面,一只手抱着铁盒,另一只手扶着刚才那个老人。
老人走了十来步,腿已经开始发颤。
“我背他。”苏衍说。
乔安看了眼他吊着的胳膊:“你先把自己背明白。”
她回头叫住女孩母亲,让两人轮换着扶老人。女孩趴在母亲背上,怀里仍抱着那只铁盒,抱得比自己的伤腿还紧。
身后传来一阵叫骂。
赵德海带人守住了礁缝入口。灰雨衣不敢朝狭窄石缝里乱射,另外两名追索者却开始往两侧绕。留给苏衍他们的时间不多。
窄路往里走了几十步,前面忽然停住了。
一个腹部受伤的男人斜靠在石缝中间,正好堵住去路。他三十多岁,肩背不窄,腹部缠着一圈灰布,血已经从布里渗出来。脚上只剩一只鞋,赤着的那只脚沾满黄泥。
看见有人过来,男人抬了抬手:“救我一把……前面有井。”
乔安把铁盒交给女孩,蹲下查看他腹部的伤。
“叫什么?”
“陈渡。”男人喘了口气,“西井修水泵的。前面就是营地,我能带你们过去。”
他说话时一直按着腹部,双手却干净得过分。指甲里没有血,掌心也没有泥。那圈止血布打结的位置在左后腰,他自己够不到。
有人替他**伤。
苏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陈渡每说两句话,眼睛就往西侧一片尸堆上飘一次。那里离窄路不远,几具**被潮水冲在一起,最上面盖着一块破船板。
“谁替你包的伤?”苏衍问。
陈渡的手往腹部压紧了些:“我自己。”
乔安摸到那处布结,手指停了下来。
“你胳膊能绕到后腰?”
陈渡嘴唇动了动:“路上有人帮了一下。已经死了。”
“**在哪儿?”
他朝来路努了努嘴:“后面,乱得很,记不清了。”
再逼下去,陈渡只会把**编得更圆。苏衍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乔安撕开外层湿布,里面还有一层较干净的布条。伤口不浅,好在暂时压住了血。
“能不能走?”她问。
陈渡撑着石壁试了一次,腿刚站直便软了下去。
“能……扶一下就成。”
身后礁缝传来脚步声。
不是赵德海的人。脚步一深一浅,走得很急。
周九算抱着蓝铁壶挤了进来,裹脚的布散开半截。他先盯住苏衍怀里的残图,见东西还在,才扶着石头喘气。
“你这条路卖亏了。”
“你怎么回来了?”
“外头那几个拿弩找图,我留着给人指路?”周九算抹了把脸,“蓝衣服身下真有半壶水,可惜壶底裂了。我抱回来的是个响。”
他说着晃了晃铁壶。壶里只剩几滴水,混着沙子撞在壶壁上。
乔安指了指陈渡:“搭把手。”
周九算低头打量伤员:“先说好,我只有一条好腿。”
“那就用两只手。”
他嘴里叹气,还是把铁壶挂到腰上,俯身架住陈渡左边胳膊。
苏衍没去扶。他走到西侧尸堆前,用鞋尖碰了碰压在上面的船板。
陈渡立刻抬头:“别动!”
这一声喊得太快,连装出来的虚弱都忘了。
周九算看了看尸堆,又看向陈渡:“里头埋着你祖宗?”
陈渡脸色发白:“那边沙子松。动了会塌。”
苏衍低头看去。船板下面确实有血,一小股一小股地从**缝里往外流。血还是红的。
下面有人活着。
远处突然升起一道红光。
红光并不高,就在西南方向的破船附近,围成一圈,隔着雾也能看见。紧接着,苏衍腕上的黑石亮了起来。
西南潮区发现被标记者
带回活人:个人功绩一点
所属营地:获得三百份水
石缝里的人全停了下来。
一点功绩。
半空中的红字还没散。十点悬赏压在头上,功绩能不能保命尚且不知。眼前这条路再险,也是唯一一条写明了去处的路。
周九算却先算到了另一头:“三百份水,营地得多大?”
陈渡马上接话:“西井三百多人。你们把我送回去,我能让顾野收你们。”
苏衍问陈渡:“红环出现以前,你就在往西井赶。原本想拿什么进门?”
陈渡避开他的目光:“我是修泵的,本来就是西井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敢回去?”
陈渡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乔安重新压紧他的伤口:“他现在不能再失血。想问,等人活下来再问。”
她说完看向尸堆。那股血仍在往外流,只是比刚才慢了。
“下面的人也活着。”
周九算将陈渡往肩上提了提:“一个站不住,一个压在死人底下,再加个胳膊不能动的。三百份水挺会挑人。”
礁缝后方传来石头滚落的声音。追索者已经绕近了。
红环还亮在雾后。陈渡仅剩的那只鞋上沾着黄泥,鞋里却留着一道没干的水痕。他去过西边,也靠近过水。
西井不是假话。
至于尸堆里的人、陈渡隐瞒的事,以及那一点功绩究竟值不值得拿,只能到了前面再算。
“先走。”苏衍把残图塞回衣里,“西井还有多远?”
陈渡朝黑礁尽头指去:“出了这道缝,沿黄泥沟走。看见三根木杆,就是西井。”
“尸堆里的人呢?”乔安问。
陈渡把眼睛合上片刻:“抬不动。回去叫人。”
乔安盯着他看了片刻,将一截布条绑在船板边缘,算是给伤员留下记号。
“我记住地方了。”
这一句话是说给陈渡听的。
几人刚走出黑礁,前方便出现了一排削尖的木桩。木桩后面站着几十个人,手里拿着铁锹、木叉和拆下来的钢管。再往里,三根高木杆立在一口石井旁,井口周围挤满了等水的人。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站在木桩中间。他穿着深色旧工装,左边袖口卷得高,右边还垂着,像是刚放下手里的活便赶了过来。
他先看陈渡的伤,再看苏衍几人身后的红环。
“我是顾野。”
陈渡急忙开口:“顾哥,他们是我带回来的。西南那边还有——”
顾野抬手打断他:“你先进去止血。”
两名守卫上前接人。陈渡被抬走时仍想回头,却被乔安跟过去挡住了视线。
顾野这才看向苏衍:“红环里是人?”
“是。”
“能带回来?”
“得看你肯出多少人。”
顾野先望了望井边排队的人,又抬头估量天色,始终没松开木桩间的粗绳。
“任务给一点功绩,三百份水归西井。你要什么?”
“活到酉时。”苏衍道。
顾野的目光落在他腕上的黑石上。十点悬赏仍清清楚楚。
木桩外传来脚步声。
三个追索者已经走出雾气。穿灰雨衣的人停在最前面,短弩垂在手边,弩口没有抬起。
“这个人值十点。”他说。
顾野看了看他,又看向远处红环。
一个苏衍,只值十点。
红环里那个尚未救回来的活人,却能给西井换来三百份水。
顾野伸手拉起木桩间的粗绳。
“酉时以前,他站在绳里。”
灰雨衣的下巴从雨帽下面露出来,轻轻偏了一下。
顾野把后半句话说完:“谁想拿人,先替西井把三百份水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