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请柬是用牛皮纸折的,封口处压了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纹是一只被锁链缠住的断掌——废修大会的标志。
陆天阙把请柬翻过来,背面只写了一行字:“戌时三刻,城东铁梨巷,恭候大驾。”落款是楚临渊的私印,笔画工整,一笔勾销的痕迹都没有。
“你真要去?”苏长岐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干草,嘴角往下撇着,“那地方我去过一回,铁笼子里关的全是被废了修为的,主办方拿铁链拴着他们的脖子,逼他们上台互殴,赌客在外围**。赢了的给一口丹药**,输了的当场打断脊梁拖出去。”
陆天阙把请柬折好塞进袖口,没接话。
苏长岐把干草从嘴里***,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行,你要去我不拦你。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死在里面,我不会替你收尸。”他说完转身往院子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子时之前你没出来,我就当你死了。”
陆天阙抬手摸了摸右肩下方那道旧疤,隔着衣料还能摸到一条凸起的硬棱——那是八年前被人用铁链抽断肋骨之后留下的。他放下手,迈步跨出门槛。
城东铁梨巷在旧城区最深处,巷口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面上糊满了发黄的告示和欠债红条,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陆天阙顺着巷子往里走了大约两百步,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用废弃铁皮仓库改建的地下会场。
仓库大门敞着,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的守卫,腰后别着短棍,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在陆天阙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让开了一条路。
陆天阙走进去,里面的空气混着铁锈味和汗臭味,浑浊得几乎能看见颗粒。仓库中央搭了一座两丈见方的铁笼,笼子四面都是拇指粗的铁栅栏,顶上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把笼子里的地面照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泽——那是干透的血被踩实之后形成的包浆。
铁笼周围挤着至少上百人,有站着的也有坐着的,有的端着酒碗,有的手里攥着赌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笼子里。
笼子里正有人在打。
一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男人被铁链拴在脖子上,链子的另一头固定在笼顶的铁环上,他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两步之内。他对面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手里攥着一根短铁棍,正一下一下地往那瘦子肋骨上招呼。瘦子已经站不住了,双腿打着颤,嘴里全是血沫子,每次被砸中身体就垮下去一截,但铁链拽着他的脖子,他想跪都跪不下去。
外围的赌客在喊数字,有人押壮汉几棍之内能打死,有人押瘦子还能撑几轮。
陆天阙收回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看到楚临渊。
他正打算往会场深处走的时候,一个穿灰布衫的小厮从人堆里挤出来,在他面前停住,递上一张折好的纸条。陆天阙展开纸条,上面写着——“笼子里那个位置,八年前是你的。”
字迹是楚临渊的。
陆天阙把纸条团成团,塞进裤兜里,抬头看了一眼铁笼。那个瘦子已经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胸腔塌下去一块,呼吸的时候能听见气**呼噜呼噜的响声。壮汉举起铁棍准备往下砸第三下的时候,陆天阙开口了:“把人放了,我替他打。”
周围嘈杂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笼子里转到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陆天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袖口磨出了线头,裤腿上还沾着苏家祠堂老宅院子里的灰土——这副模样跟笼子里那个瘦子差不多,都是被废了修为之后苟延残喘的穷酸相。
铁笼侧面的一扇小门打开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到笼子边,上下看了陆天阙两眼,问:“你替他?你知不知道规矩?”
“知道。”陆天阙说,“上台之前先验修为,灵力波动超过引气境三层的不能上,上台之后不能带兵器,不能自带丹药,打赢了拿三枚**丹走,打输了躺着出去。”
管事点了点头,朝旁边招了一下手,一个穿青衫的老头拿着一块青石走到陆天阙面前,把石头递到他手边。陆天阙把手掌按在青石上,石面亮了一瞬,然后迅速暗下去,只留下指尖大小的一点微光。
引气境二层——连最低等的修士都不如。
管事看了一眼青石上的光痕,嗤了一声,挥手让人把笼子里那个瘦子解下来。瘦子被拖出去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了,脚在地上犁出两道血痕。
陆天阙弯腰钻进铁笼,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栓被管事从外面别住,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壮汉站在他对面,把铁棍横在肩上,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发黄的牙:“引气境二层也敢进笼子,你是活腻了还是缺丹药缺疯了?”
陆天阙没理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踩实了的血痂,又看了看拴在笼顶铁环上那根还在晃的铁链——铁链末端有一个铁箍,上面还沾着前一个人脖子上的皮屑和干血。他伸手把铁链拽过来,掂了掂分量,然后松手让它垂下去。
铁链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小片灰。
“动手吧。”陆天阙说。
壮汉没客气,挥棍朝他左肩砸下来,速度快,带起一阵风声。陆天阙侧身避开,铁棍擦着他的衣角砸在铁栅栏上,震得笼子上的油灯晃了一下。壮汉一击落空,手腕一转横着扫向他的腰腹,陆天阙又退了一步,脚跟踩到铁笼边缘的铁皮上。
壮汉步步紧逼,铁棍挥得虎虎生风,每一棍都朝着要害招呼。陆天阙没有硬接,一直在躲,他的动作不算快,甚至看起来有些笨拙,但每次都能在铁棍砸到身体的最后一刻错开位置。
外围的赌客开始起哄:“打啊!跑什么跑!废物就是废物,上了台也只会躲!”
壮汉也急了,一把扔了铁棍,双手抓住拴在笼顶的铁链,把链子末端那个铁箍朝陆天阙脖子上套过来——这招是废修大会的老打法了,先套住对方的脖子,然后拽着铁链往铁栅栏上撞,撞到认输或者撞到死为止。
陆天阙没躲。
铁箍套住他脖子的那一刻,他的身体震了一下,铁箍内壁上那些细密倒刺扎进皮肉的刺痛感顺着脖颈传遍全身,跟八年前那一夜的感觉一模一样。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壮汉拽着铁链往后一拉,陆天阙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脖子上渗出的血沿着锁骨往下淌,很快染红了衣领。壮汉又拉了一下,把他整个人拖到铁笼正中央,然后攥着铁链往旁边的铁栅栏上撞过去。
陆天阙的头撞在铁栅栏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围的赌客爆出一阵叫好声,有人举着赌票在喊“再撞一下”,有人已经开始往下轮赌注了。
壮汉喘着粗气,把铁链在手臂上绕了一圈,准备再来一下的时候,陆天阙忽然伸手抓住了铁链的中段——他的手指扣进铁链的环扣之间,五指收紧,手臂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把已经绷直的链条拽回来了一截。
壮汉愣了一下。
陆天阙拽着铁链的手往下一沉,身体往前一倾,用肩膀顶住壮汉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撞退了三步。壮汉的后背撞到铁栅栏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整个铁笼都晃了一下。
陆天阙趁他身体还没站稳,把手里的铁链甩出去,链条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缠住了壮汉的左小腿。他猛地一收,壮汉失去平衡,膝盖砸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外围的嘈杂声一下子低了下去。
陆天阙没有停手。他走过去,一脚踩住壮汉那只半跪的膝盖,把手里的铁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然后蹲下身,把铁箍扣在壮汉的脖子上。倒刺嵌进皮肤的瞬间,壮汉发出一声惨叫,双手去抓铁箍,被陆天阙一把按住手腕摁在地上。
“认输。”陆天阙说。
壮汉咬着牙没吭声,眼睛瞪着他,眼白里全是血丝。
陆天阙手上加力,铁箍又往深里收了一分,壮汉的脖子侧面开始渗出一圈细密的血珠,喉咙里发出一阵被压迫之后的气管摩擦声。他又撑了大约三个呼吸,终于垮了,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我认输。”
铁笼外安静了。
陆天阙松开铁箍,站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脖子上的血,转身朝铁笼门口走。管事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当着这么多赌客的面也不好反悔,让人开了笼门,递出三枚**丹。
陆天阙接过丹药,揣进怀里,没走。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会场最深处的角落里——那个地方光线最暗,只有墙上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勉强照亮一方。那里站着一个人,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斗篷,脸上戴着一张暗红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个人缓缓地拍了两下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看了一场还算满意的戏。
陆天阙的视线落在他手里——那人右手握着半块古玉,玉色泛黄,边角有一道缺口,被油灯的光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八年前,他被废修为的那个晚上,那群人里为首的那个腰间就挂着半块一模一样的古玉。
陆天阙的手指收紧,捏碎了还未放进口袋的一枚**丹,药粉从指缝间落下来,落在地面上那些干透的血痂上。
那个人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没有动作,只是慢慢转过身,隐入后方的暗门里。
陆天阙拨开人群追过去的时候,暗门已经关上了。他推了一下,门是铁板做的,从里面锁死了。他转身扫了一眼四周,地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鞋印——鞋底带着一层灰白色的黏土,在暗红色的地面上显得格外突出。
鞋印朝左边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仓库侧门的方向。
陆天阙蹲下来,用指腹沾了一点那层灰白色的黏土,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石灰和骨粉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刺鼻。
他站起身,把刚才捏碎的药粉从裤兜里抖干净,把那剩下两枚完好的**丹收好,然后推开仓库侧门走进夜色里。
外面在下小雨,铁皮仓库屋檐上的水顺着瓦槽滴下来,在地上砸出细密的水花。陆天阙站在雨里,把那截灰白色黏土的痕迹在指尖碾碎了,垂下手,水顺着指缝冲走。
远处城楼的更鼓响了第二声。
他在巷口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袖口已经被雨水浸透,顺着腕骨往下滴水。他转身往回走,脚踩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腿上。
走过三条街,拐过一道弯,他推开苏家老宅院门的时候,苏长岐正坐在廊檐下的破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根已经燃到尽头的干草。
“活着回来了?”苏长岐没抬头。
陆天阙没应声,走到廊檐下,把身上湿透的旧衫脱下来,扔在旁边的破缸沿上。他脖子上那圈被铁箍扎出来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红色在皮肤上拉了一圈,像一条项链。
苏长岐看了一眼,皱了一下眉,从腰后摸出一个小瓷瓶扔过去:“自己涂。”
陆天阙接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一下——是止血的草药粉,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够用了。他仰着头往伤口上倒了一点,药粉被血浸湿,粘在皮肤上变成一层褐色的糊。
“废修大会上见到什么了?”苏长岐问。
“半块古玉。”陆天阙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苏长岐的手顿了一下,手里的干草掉了一截灰,他沉默了几秒钟,站起来,把凳子踢到墙角,转过身背对着陆天阙说:“那东西我见过。八年前你出事那晚,我爹的书房里也有一块。”
陆天阙转头看他。
苏长岐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一句被雨声盖住了一半的话:“后来我爹死了,那块玉不见了。”
雨越下越大,院子里那口破缸接满了水,溢出来的水顺着缸沿流到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线,沿着砖缝往低处淌。廊檐下的干辣椒被雨打湿,掉下来一根,落在水洼里,很快就沉了底。
陆天阙把瓷瓶还给苏长岐,走到堂屋门口,摸到门框上那道新的刻痕,指腹沿着刻痕的走向滑过去——是一条弧线,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摸索时留下的标记。
他收回手,推门走进堂屋,屋里还是黑的。他没有点灯,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透过窗棂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线光看清了供桌上香炉旁边压着一张纸片。
纸片很薄,像是从某本册子上撕下来的边角。
他走过去,拿起纸片对着光看了几眼——上面只写了一个字,用炭笔写的,笔画很用力,几乎把纸戳穿。
柒。
跟白鳞兽肚子里那块铁牌上刻的编号,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