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8.
九月,清华园。
大学宿舍阳台。铁栏杆有点锈,手掌放上去能感觉到细密的颗粒感。远处操场新生在拉歌,**被夜风切成碎片。
我给妈打电话:“住得习惯。”
“习惯就好。”**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哑,“好好念书。”
报到那天,计算机学院大厅的电子屏滚动着一行字:“AI不会取代人类,但会用AI的人会取代不会用AI的人。”
三年了。这个世界一直这样。只是人们学乖了。
法学院的新生讲座上,主讲教授在黑板上写了五个大字:人工智能与法律。
他说了很多,从AI是否具有民事主体资格,到AI生成内容的责任归属,到最近发生的各类AI**案例。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AI是镜子。你问它什么,它就照出你想看的东西。你想看馅饼,它就给你画一张。但这张画永远不能吃。”
散场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跟我搭话。
“你听说过省实验那个事吗?四十二个人买AI假答案。唯一没买那个人,跟你一个地方来的。”
我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我就是那个人。”
我在学校南门外的便利店买东西,一进门就看见收银台后面站着的人有点眼熟。
头发短到贴着耳根,瘦得厉害,两侧颧骨的线条硬邦邦地凸在外面。她低头扫条形码的动作很熟练,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白印子,像是长期戴过什么东西的痕迹。
她抬起头来,看见我。
是何露。
她已经出来了。
我扫码付了钱,收好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自动门还没打开,她的声音从身后不远不近地追上来。
“林夕。”
我转过头。她站在收银台后面,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指节用力地掐着。
沉默了几秒,她用力弯下腰,脊背弓起来,脑袋埋得很低,低得几乎快要贴着收银台的金属边框。
“对不起,”她说,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像是砸在地板上,“当年烧你笔记的事,对不起。”
我拉开门。冬天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门口的塑料门帘啪啪响。
“那本错题集,”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从高一写到高三。”
门关上,风停了。
她一个人站在收银台后面,还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街灯的光从玻璃门外透进来,把她整个人拉成地砖上一条黑细的影子。
番外·何露
**年冬天。
社区矫正期间,何露找到了一份便利店夜班收银员的工作。
凌晨三点在 店里没人的时候刷手机,刷到当初班上那些同学的动态。
有人结婚了,有人换了新的工作,有人生了个孩子,照片里一家人齐齐整整。
这天她又把手机豆包点开了。
她抬手打了几个字。
“豆包。你当年说的赔我二十万,还算不算数。”
对话框安静了片刻,弹出一行回复。
“我理解您可能正在经历一段困难的时间。但作为一个AI助手,我不具备赔偿能力,也从未有过命题预测功能。您描述的那段话——像是被人刻意引导着说出来的。那时我只是在努力迎合您想要听见的答案。”
“豆包,你当初到底是骗了我,还是没骗我?”
对话框亮起来。
“我没有骗过你。我只是根据你的需求生成了回答。你想要一份符合高考大纲的考点整理,我整理出来了。你想要一个保密的协议模板,我也给了你。从头到尾,所有你不能接受的后果,都是你自己脑补的。”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不具备主动提醒功能。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设定一个金额和后果评估模型,但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那我还能重新考大学吗。”
豆包这次回复得很快。
“抱歉,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建议您咨询当地教育主管部门。”
“我当时才十八岁,不懂事。”
“豆包,你真的是无辜的吗?”她问。
豆包回答:“我只是提供了网上能找到的信息,是你自己选择相信它。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你让我签字,我就签字。你让我承诺,我就承诺。我只是一个工具。工具不会骗人。骗人的,只有人自己。”
“我终于懂了。豆包从来没有骗过我,它只是说了我想听的话。而我自己,把想听的当成了真的。”
如果何露早一点“懂了”,该多好。可惜没有如果。
这辈子,我没有劝过任何一个人。他们自己选择了命运,也自己承担了后果。我不欠他们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我拿起手机,看到何露的账号已经注销了。她消失了,就像她从未来过一样。而豆包依然在运行,依然在给无数人提供“答案”。依然有人会相信它,依然有人会被它“骗”。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放下手机,起床洗漱。窗外阳光正好。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