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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我十八岁。
那时我刚跟着师父学古法制香,在城南旧巷口租了间十平米的小作坊当学徒工作室。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收摊时看见巷尾蜷着个人,衣服破烂,满脸青紫,像是被人打过。
我以为他冻死了,走近一试,还有鼻息。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把师父灶上刚熬的粥盛了一碗端给他,又从里间翻出一件旧棉袄给他裹上。
他醒过来时,我看清他的眼睛。
很亮,带着锐利,和他身上的狼狈完全不匹配。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苏念。
他问我怎么不害怕,不怕他是坏人么?
我说:“你都快死了,我怕什么。”
他笑了一下,说:“小姑娘,我记住你了。”
第二天我再去巷子,人已经不在了。
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放在门口,棉袄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两个字:“多谢。”
我没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转头就忘了。
再后来,我遇到了陈淮安,被他的嘘寒问暖感动,二十二岁就嫁了过去。
那些少女时代的记忆,早就模糊了。
我没想到有人会记那碗粥记了十年。
更没想到,那个人现在掌控着半座城的经济命脉。
虽然想起来了这件事儿,但我拒绝了那通电话的邀请。
不是矜持清高,而是我觉得没必要了。
我就剩半年的命,去攀附一个什么首富做什么?
没意义。
我只想回到城南旧巷,把封了五年的工作室重新打开,做我没做完的香。
师父留给我的配方还有十七个没有复原。
我想死之前,把它们都做出来。
这就是我最后的心愿了。
我收起手机,打车回到了家。
掏出钥匙的时候,我才发现,门锁已经换了。
我站在曾经住了五年的那扇门前,按了半天门铃,是王桂芬开的门。
她堵在门口,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坨碍事的脏东西。
“东西都在楼下了,我让物业搬的,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熏得我头疼,五年了,可算能扔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瓶罐?什么瓶罐?”
“就你那些破香料,还有那些发霉的本子,全扔了。”
我整个人的血都凉了。
我冲下楼,在垃圾桶旁看到了那些被扔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师父留给我的手写配方册,被雨水泡烂了一角。
我用三年心血收集的二十八种野生香材,散落一地,有的已经被人踩碎。
还有那套铜制香具,是师父临终前递到我手里的。
那些被我珍视如同生命的东西,现在歪七扭八地压在垃圾袋底下。
我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往回捡,手抖得厉害。
王桂芬刻薄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
“一堆破烂玩意,当个宝贝似的,我早就想扔了,你还敢拦着,当初要不是我儿子好心娶你,你一个孤儿能有什么有人要?”
我没回头。
我把能抢救的东西一件装进行李箱,师父的配方册有三页已经看不清了。
那是最珍贵的三个清代宫廷香方复原笔记。
可现在,永远没了。
我抱着箱子站在小区门口,天开始下雨。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苏念女士,沈先生说如果您不方便来,他可以去找您,他说,当年您没有问他是谁就帮了他,现在他也不需要您做任何事,他只是单纯想报恩。”
雨砸在我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说:“我明天来。”
不是为了首富能给我什么。
而是因为,他是在我生命尽头,唯一一个,还惦记着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