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7章

“不留。”
沈秋禾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
周建成像是早料到她会拒绝,语气反而缓了下来。
“秋禾,你别把气话当本事。方子是你结婚以后一直在用的,我也替你买过料、找过销路。真要分家,它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
“你找的销路,就是把我**名字抹掉,送给叶红梅?”
“厂里生产,和你在家里做,能一样吗?”
周建成扫了一眼围在院门边的人。
“我已经同意让你把嫁妆拿走。秘方留下,咱们好聚好散。你要是不答应,离婚的事就慢慢谈。”
好聚好散。
他偷走最后一页,伪造一百二十元借条,现在又拿离婚作价,嘴里说出来的却像是他受了委屈。
沈秋禾把铜锅往板车里面推稳。
“那就慢慢谈。”
“你不怕拖?”
“怕。”
她抬头看他。
“可我更怕为了快点离开你,再把自己的东西交出去。”
周建成脸上的从容终于裂了一点。
他习惯了她害怕。
怕他不回家,怕婆婆骂,怕满满没有父亲,怕离开周家活不下去。只要抓住其中一样,他总能让她低头。
如今她仍然怕,却不再因为怕就答应。
沈秋禾俯身去抬樟木箱。箱子刚倾斜,底部松动的木板里忽然滑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落到雪地上。
周建成的神情瞬间变了。
他弯腰去捡,沈秋禾已经先一步踩住信封边缘。
“还给我,那是厂里的东西。”
“厂里的东西为什么藏在我的嫁妆箱底?”
她捡起信封。
封口没有粘,里面装着几张百货商店和副食门市的售货小票,还有一张折成四方块的便笺。
第一张小票写着女式呢围巾,十二元八角。
后面几张是白糖、菜油和干辣椒,合计二十三元六角,日期都在这半个月内。
便笺上的字工整秀气:
建成,围巾我很喜欢。试制用的糖和油你先垫着,等产品评上再想办法报。
落款只有两个字。
红梅。
院门外一下安静了。
王桂香冲上来:“同事之间买点东西怎么了?建成是在办正事!”
“送一条十二元八角的围巾,也是办厂里的正事?”
沈秋禾没有质问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那已经不重要了。
她只把票据的数目一张张加起来。
三十六元四角。
够满满看多少次病,够她糊多少只纸盒,够母女俩在那间破屋里住整整一年。
周建成昨天却连十元药钱都要拿走。
“这是我自己的工资。”他说。
“你每月把十八元交给家里,剩下的从不说去了哪里。满满吃药、添衣,我靠纳鞋底和糊纸盒补。现在你拿三十多元给叶红梅垫钱送礼,却说家里没有钱。”
“试制成功以后,厂里会报。”
“报下来的钱进谁口袋?”
周建成没有回答。
前世那些钱进过谁的口袋,她早已知道。
红梅酱评上新品以后,叶红梅得了技术先进,周建成调去负责供销。他们一个有技术名声,一个有销售渠道。只有真正守灶、尝味的沈秋禾,仍然在家里等着每月十八元生活费。
“票据给我。”周建成伸出手,“这是工作上的事。”
沈秋禾把便笺、售货小票和伪造借条放在一起。
“试制的钱如果真能报,你拿厂里的凭据来换。围巾的钱和那张假借条,离婚时一起算。”
“你敢拿厂里的票据威胁我?”
“是你把它藏进了我的箱子。”
赵素芬站在门口,忍不住插了一句:“建成,这些东西真要能见人,你就不该藏。”
周建成脸色难看,却没有再上前抢。
票据已经被一院子的人看过了。
硬抢只会让这件事更像见不得光。
沈秋禾将最后一只搪瓷盆放上板车。
“剩下的嫁妆三天内还我。离婚,照正常手续谈。秘方,你一个字都别想拿。”
她拉起板车,从周建成身边走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拦住她。
回到火车站时,天色已经擦黑。
满满听见板车轱辘声,立刻从矮凳上站起来。她跑了两步,又因为病后没力气停下来,只伸着脖子往巷口看。
“妈!”
沈秋禾答应过不让她等到天黑,还是晚了一点。
她快步过去,把孩子抱住。
满满用两只手确认似的摸摸她的衣袖,又看看板车。
“外婆的锅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了。”
“爸爸呢?”
“他留在周家。”
满满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沈秋禾没有急着说“怎么会”。
孩子能感觉到大人的变化,用一句轻飘飘的安慰盖过去,只会让她继续猜。
“爸爸和妈妈做错了很多选择。”她握住满满的小手,“但不是满满不够好,也不是因为你生病花了钱。”
“那他还会来看我吗?”
“他愿意好好来看你,妈妈不会拦。”
“你也会在吗?”
“会。等你以后不害怕了,再由你自己决定。”
满满点点头,把脸埋进她颈窝。
沈秋禾抱了她片刻,便开始准备第一批酱。
交货期限不会因为她要离婚便往后推。
她先用沸水把铜锅和三十只罐头瓶烫洗干净。锅壁上的水汽散去,内层新露出来的锡光在灯下微微发亮。
干红椒筛去发黑和破损的,快速洗净,摊在干净竹匾上沥水。豆豉挑掉硬壳,姜蒜剁细。没有机器,四斤辣椒只能一刀一刀切。
菜刀落在木板上,笃、笃、笃,足足响了一个多时辰。
满满坐在小屋门边,怀里抱着杨桂枝给她灌的热水瓶。开始还睁着眼睛看,后来脑袋一点一点,歪在被卷上睡着了。
杨桂枝收完最后一拨客人,腾出炉灶。
“丑话说前面。”她看着沈秋禾把两斤菜油倒进锅里,“味道不如昨天那一碗,我可不因为你家里出了事就收货。”
“不用收。”
油温起来以后,姜蒜先下锅。
香味被热油逼出来,紧接着是切碎的红椒。铜锅受热匀,锅底没有一处骤然焦黑。沈秋禾不停翻动木铲,等辣椒里的生水汽散尽,才加入豆豉和熟黄豆酱。
红、褐、金三种颜色慢慢熬成一锅沉亮的酱色。
“放老酵了吗?”杨桂枝问。
“现在不能放。”
“为什么?”
“锅里太热,会把酱根烫坏。得先炒熟,再晾到温手。”
这不是最后一页上会写的东西。
火候、次序、每次翻铲时酱气的变化,都是许兰英站在灶边一遍遍教给她的。
酱锅离火后,沈秋禾和杨桂枝一起将炉边收拾干净,油布擦过三遍,连墙角溅到的一点红油也没有留下。
宋婶从前院经过,朝灶边看了几眼,什么都没说。
夜深以后,杨桂枝带着满满回小屋。
沈秋禾插好摊后小棚的门,将已经温下来的铜锅放在脚边,一手握住锅柄,一手握紧铜钥匙。
再睁眼时,铜锅已经出现在旧灶间的柴灶旁。
第一只陶缸里的酱母仍然只有薄薄一层。
她舀出一点同新酱调匀,再分几次倒回缸里,让老酵均匀带进整批酱中。
空间里的发酵比外面快,却也需要真真实实地等待。
沈秋禾盖好缸口。
这是旧灶间第一次装进由她自己算成本、买原料、守火炒出的东西。
意识回到现实以后,她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小棚外忽然有人敲门。
“沈秋禾,出来。”
是周建成。
她确认铜锅已经空了,才打开门。
周建成站在夜色里,视线越过她,看见炉边洗净的锅和砧板。
“你真做上生意了。”
“有事说事。”
“明天上午,人民路街道办事处。”
他停了一下。
“你既然不肯留方子,那我也改主意了。”
周建成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离婚可以。满满,归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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