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可她感觉不到,或者说,这点物理上的疼痛,与心脏被生生撕裂的剧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而这,反而成了一种麻木的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感觉到疼。
季亦萌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向了哪里,她现在的大脑里面一片空白,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和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声音。
此刻那件象征着纯洁与承诺的白色连衣裙,冰冷地贴在她的身上,裙摆上沾满了泥点和被踩烂的草叶,样子狼狈不堪。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想象着张珂看到她时惊艳的眼神。
现在,这件裙子更像一张裹尸布,沉重地拖拽着她,每跑一步,裙摆上的污泥就会甩到她的小腿上,留下冰凉且肮脏的印记。
身后,张珂的呼喊声还是传来了,他没听胖子的话,终究还是追了出来,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比先前更多的慌乱与恐惧。
“萌萌!萌萌你听我解释!你等等我!”
那声音就像一根鞭子,狠狠地抽打着她的神经,让她跑得更快了。
她甚至还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那种不知所措的焦急。
只可惜,这副表情只会让她觉得恶心,而且总有一种被背叛的恶心感,会从胃里翻涌上来,然后直冲头顶。
解释?
他又能解释什么?
解释那个叫柳烟雨的女人为什么会抱着一个孩子,在她人生最幸福的时候,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吗?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与这场合完全格格不入的廉价服饰,头发凌乱,眼神精准地盯在她和张珂身上,她抱着孩子的姿势,完全就是一个抱着**包的亡命之徒。
解释那个孩子为什么叫“张念”,那双眼睛为什么和张珂有几分相似?那个“念”是“念念不忘”的“念”吗?不讽刺吗?
那她季亦萌又算什么呢?一个恰好出现在他“念念不忘”空窗期的替代品吗?还是一个方便省心,可以用来组建一个“正常”家庭的工具人吗?
还是解释他的母亲,那个一直对她带着审视的李翠娥,为什么会在关键时刻,没有维护她这个“准儿媳”,反而像保护稀世珍宝一样,将那个闹剧的始作俑者带进了张家的内院?
李翠娥当时甚至都没有看她哪怕一眼,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孩子身上。
她用自己的身份为柳烟雨母子开出了一条路,而她的那副模样,也彻底击溃了季亦萌的最后一丝幻想。
这段时间以来,她努力讨好李翠娥,学着做她爱吃的菜,记住她的每一个喜好,换来的,却是在最关键的时刻,被当作一个无足轻重的外人,被毫不留情地给推开。
每一个问题,都在她心上反复穿刺,穿刺得血肉模糊,她真的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公开处刑的傻子。
所有人都看着她,穿着那可笑的白裙子,戴着那虚假的幸福面具,站在那高台上,等待着那迟来的一刀。
“萌萌!”
那只手终于抓住了她的胳膊,是张珂,他追了上来,他早已是气喘吁吁,脸色在昏暗的路灯下苍白得有些吓人。
路灯的光是那种陈旧的橘**,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滴在他还穿着那件为了求婚特意定制的西装上,领口的扣子被扯开了,领结也歪到了一边,看起来也是一样狼狈。
“你放开我!”季亦萌像是被烫到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
而他的手掌确实滚烫,那温度曾是她最眷恋的港*,此刻却像是烧红的烙铁,让她只想逃离。
“我不放!”张珂死死地攥着她,力气大得惊人,感觉一松手,他就会失去整个世界。
他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了,可张珂自己没有察觉到。
他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还有赤着的双脚,脚底甚至还渗出了血迹,混杂着泥土,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声音都变得哽咽了,“萌萌,你别这样,好不好,你不要再跑了,你的脚……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季亦萌停止了挣扎,不是因为被他说服,而是因为力气被耗尽了。
季亦萌看着他,用通红的双睛死死地盯着他,而她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浓厚的血腥味。
“张珂,请你告诉我,那是哪样?你现场编一个给我听听?看看你能不能编得比那个女人更精彩!”
“她……柳烟雨她……”张珂的眼神躲闪,言语间透露着内心的急躁与混乱,他不敢再直视季亦萌的眼睛,那里面有他所无法承受的失望和破碎。
他的目光又扫过了她被划破的脚踝,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仿佛再多看一秒都是一种罪过。
“她是被黎斌抛弃了!她受了刺激,精神失常了!她说的那些都是胡话,是来讹钱的!你别信她!她就是看我们家现在开了个民宿,日子好过了点,就想来敲一笔!”
精神失常?胡话?讹钱?
这个解释在此刻听来,是多么的无力,多么的可笑。
季亦萌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两年,曾以为是自己此生归宿的男人,可现在,那个男人,他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辩解。
那双曾经让她无比心安的眼睛里,藏着她根本无法忽视的慌乱。
很明显,他在撒谎,或者说,他在试图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他自己都无法理清的真相。这种慌乱,比任何愤怒的辩驳都更具有说服力。
“精神失常?”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只剩下了无尽的悲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