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在北疆住了三天。
三天很短。短到她觉得,刚来,就要走了。三天也很长。长到她觉得,已经把他生活,看了一遍又一遍。
欧阳看过楚天舒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在院子里跑步。看过楚天舒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文件皱眉。看过他食堂里,和何志刚一边吃饭一边讨论训练计划。也看过他站在营区门口那棵银杏树下等了很久。
第三天下午,欧阳坐在他那辆军绿色的越野车里,楚天舒送她去火车站。
窗外的雪还是白的,白得晃眼。欧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楚天舒也没有多说话。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的风声,和轮胎碾过雪地的声音。
“你下次什么时候休假?”欧阳问。
“不知道。”
欧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觉得,又问了一个楚天舒回答不了的问题。楚天舒的时间不是他自己的。
车子停在小站台外面。楚天舒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欧阳也没有动。
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那个小小的站台。有点不想走了。不是不想回苏州。是不想走。不想坐上那列火车,不想看着窗外的雪一点一点变少,不想回到那个没有楚天舒的世界。
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楚天舒也没有催她。
“以后……”她开口了,又停住了。
楚天舒转过头,看着欧阳。
欧阳瞧着楚天舒:
“以后,我还能来吗?”
楚天舒看着欧阳,沉默了两秒。
“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我举双手欢迎!”,他嘴角浅浅地勾了一下。
欧阳看着楚天舒眼眶有一点热,分别的不舍在心里蔓延着,只是赶紧眨了一下眼睛,不让面上带出来。然后伸出手,打开车门,下了车。
楚天舒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拿出来,放在站台上。
“你到了后,给我发个信息。”
“好的。”
欧阳注视着楚天舒,张了张口,本来想说“我会想你的”,说“你保重”,说“我等你回来”。可又觉得那些话,有点太老土了,怎么也说不出口。就问道:“你上次在信里说,你站在银杏树下,想起我。你想起我什么?你说了,是蹲在地上捡叶子的样子。那你还想起了什么?”
楚天舒想了想。
“还想起你在茶馆里,手指在杯沿上画圈。还想起你在上海面馆里,问我:你饿吗。。还想起你在北京南站,说“你到了,给我发信息”。
楚天舒顿了一下。
“你走了之后,我把这些事,都想了一遍。”
欧阳站在站台上,听着楚天舒的话,觉得风忽然停了。
不是风停了。是心里的什么东西停下了。
欧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从来没有听过楚天舒说这么多话。他说的每一句,都是自己做过的事。本来以为自己不记得了,但楚天舒记得。记得自己在茶馆里紧张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画圈。还记得欧阳在上海面馆里,问她“你饿吗”。还记得在北京南站,说“你到了后,给我发信息”。
她抬起头看着楚天舒,笑了一下。
“我该走了。”
“嗯。路上注意安全。”
欧阳转身拖着行李箱,走上了站台。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想留下来。
火车开了。欧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北疆的雪一点一点地往后退。感觉好像把什么东西留在了那里。不是东西,是自己。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北疆的雪地上,留在了那棵银杏树下,留在了那个穿军大衣的人身上。
欧阳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火车在雪原上行驶,发出规律的“哐当哐当”的声音。听着那个声音,好像已经习惯了。从苏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北疆,在这条路上走了太多次,多到她已经习惯了在路上。
欧阳回到苏州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她拖着行李箱从苏州北站疲惫地走出来。苏州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站在出站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闻到了闻了二十多年的苏州味道。
但现在觉得,这味道里好像少了什么。
回到家,把行李箱放在门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封信。静静地坐在桌前,把信又读了一遍。这一次,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读一首很长的诗。
“北疆下雪了。很大。就那么营区门口那棵银杏,叶子落尽了,枝桠上堆着白雪。我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想起你。”
以前读这封信的时候,只是一个表象。现在她见过那棵树了。见过它光秃秃的、挂着雪的样子。她站在那棵树下,问过楚天舒“你想起我什么”,北疆的一切具体化了。
楚天舒回答了自己。
闭上眼睛,把信纸贴在胸口,好像没有离开北疆。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想他。
欧阳开始认真地考虑一件事,搬到北京,相见方便了许多,毕竟他还是要经常回总部的。
不是去玩,不是去出差,是搬过去。欧阳查了北京的建筑设计公司,投了几份简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北京的生活,不知道去了之后,楚天舒能不能经常见到她。
欧阳只知道,不想再花四个半小时在北京和苏州之间来回跑了。也不想再在**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然后到站了下车了,一个人走出站台。
只是想去一个有楚天舒的城市。
欧阳不知道这个想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北疆的雪地上,低头看着两个人的脚印一深一浅的时候。也许是在那棵银杏树下问他“你想起我什么”的时候。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在她第一次往北京跑的时候,在她第一次觉得“北京好像也没那么硬”的时候。
欧阳投完简历,合上电脑,窗外苏州的夜色依旧,平江路的路灯还亮着,河水还在流。欧阳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但现在她在想。
一个人一辈子,大概只会遇到一个让她想离开家乡的人。
欧阳遇到了。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工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北京站稳。但她只知道她想试一试。
欧阳发了一条信息:
“我在投北京的简历。”
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为什么?”
欧阳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本以为他会说“好”,或者“你来吧”,或者“我等你”。但楚天舒问的是“为什么”。
欧阳想了想,悄皮地回了一条:
“因为北京好玩呗。”
过了大概五分钟:
“因为北京有我?”,还有一个咧嘴大笑的表情。
“别臭美了!”
欧阳看着这句回话笑了。楚天舒说“因为北京有我”的样子,和上次自己问“我来看看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
“好。我等你。”又是一个大笑脸,好像他那止不住的欢喜溢出了屏外。
欧阳看着那四个字,感到苏州的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窗外平江路的夜色下,河水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静静地流淌。轻轻地一句诗从脑子里飘过:“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她认为“还”不一定是要回到故乡。也可能是为了一个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把那里变成自己的家。
她躺在床上,关了灯。窗外的月光被窗帘挡住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好像早就已经决定好了。不是今天决定的,是在很久以前,在南站出站口,欧阳回头看了一眼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只是到今天才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