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许南栀带着两杯咖啡和一张表格来了。
表格标题很直接。
《在我们因为钱翻脸之前,先把钱说清楚》。
沈知意看了三秒:“这是正式文件名?”
“工作名。”许南栀把电脑放到桌上,“正式版会叫合作备忘录,不影响它的核心精神。”
林月蓉从厨房探头:“你们中午在家吃吗?”
许南栀立刻回答:“吃。”
沈知意看她:“你答应得是不是太快了?”
“创业要控制成本。”许南栀说,“阿姨做饭属于优质资源,应该合理利用。”
林月蓉听得很高兴:“想吃什么?”
“都行,不要牛腩。”许南栀说,“最近证据含量太高,我看见牛腩有工作压力。”
沈知意没忍住笑。
笑完,两个人在餐桌两边坐下。
旧电脑已经断网收好,昨晚整理出的证据时间线装进文件袋。顾氏那份十二页的补充协议由律师处理,暂时不占她们今天的桌面。
许南栀把表格转过来。
“先分清两件事。”
“你和顾家争月苔资料,是权益问题。我们要不要重新做月苔,是生意问题。”
“它们有关,但不能混成一件事。”
沈知意点头:“我同意。”
“要是官司不顺,你还做不做?”
“做。”
“月苔这个名字暂时不能用呢?”
“先用项目代号。品牌名可以以后定。”
“顾氏比我们早发相似产品呢?”
“重新验证需求,做出差异。不能因为他们抢了路牌,我就站在原地。”
许南栀没有马上接话。
弹幕从她身边慢慢浮出来。
回答得挺快。
不知道真赔钱的时候还快不快。
先别心软,友情最怕糊涂账。
沈知意看见了,也不生气。
许南栀愿意回来,不代表她应该无条件相信一个三年前为了婚姻退出项目的人。
信任不是靠怀旧恢复的。
得一件一件重新做。
“你继续问。”沈知意说。
许南栀点开表格第一栏。
“时间。我现在有全职工作,不可能明天辞职陪你创业。前四周我每周最多投入十五小时,周末可以跑供应商,工作日只处理必要事项。”
“可以。”
“费用。打样、差旅、检测和访谈礼品都要记账。你先垫的钱算项目投入,不算你天然多拿话语权。”
“可以。”
“职责。你负责用户研究、品牌方向和顾家那条证据线。我负责产品落地、供应链和成本。谁的专业范围谁主责,重大问题两个人都同意。”
“如果意见不一致?”
“小额测试,用结果说话。超预算项目暂停,不赌气砸钱。”
沈知意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行。
“任何一方都可以说停,但要说明原因,不能失联。”
许南栀看着那行字,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三年前,她们不是吵散的。
沈知意只是越来越忙,越来越少出现。消息从当天回,变成第二天回,再变成一句“最近实在走不开”。
没有一场正式告别。
所以也没有哪一天能准确地说,月苔死在了哪里。
许南栀低头在那行后面打了一个勾。
“行。失联的人请对方吃一个月早餐。”
“这是惩罚还是员工福利?”
“看早餐质量。”
两个人继续往下谈。
股权暂时不拍脑袋定。
先做四周合作测试,记录各自投入、资源和交付,再请专业人士设计正式结构。
不拿友情抵工资,不拿过去的创意抵今天的工作,也不因为沈知意手里可能有一笔离婚补偿,就默认所有风险都该她承担。
许南栀又加了一条退出规则。
四周后,任何一方认为不适合继续,都可以退出。已经发生的费用按记录结算,已经完成的工作写明使用范围,谁也不能抱着一句“我们关系这么好”要求对方免费留下。
沈知意在后面补充:“退出不等于背叛。”
许南栀看了她一眼。
“这句主要写给谁?”
“写给我们两个。”
“行。”许南栀说,“希望四周后不用拿出来互相朗读。”
谈到最后,林月蓉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出来。
“谈完了吗?”
“第一轮。”许南栀说。
林月蓉看看她们桌上的表:“朋友一起做事,把账讲明白挺好。”
沈知意问:“不会觉得太生分?”
“现在讲清楚,总比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强。”
林月蓉说完就回了厨房,没有留下来指导她们怎么创业。
许南栀拿起一颗葡萄:“阿姨很适合当独立董事。”
“她会先管你有没有吃饭。”
“那叫员工关怀。”
合作规则谈完,下一步是重新访谈。
旧名单上三十七个人,能联系到的还有二十三个。沈知意没有直接把她们拉进群,也没有拿旧关系要求别人免费贡献时间。
她先发了一条简短信息,说明自己正在重新验证三年前的通勤产品需求,愿意提供访谈礼品,也可以拒绝。
十分钟后,第一个回复来了。
冯琳,三十二岁,护士。
她三年前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行政,现在已经换了城市和工作。
语音接通后,她听完“通勤香氛包挂”的想法,第一句话是:“香味能不能特别淡?”
“你不喜欢香味?”沈知意问。
“不是。我现在上班接触病人,味道太明显不合适。下班坐地铁也挤,香得全车都知道我在疗愈自己,挺尴尬的。”
许南栀在纸上写下:低扩散。
冯琳又说:“还有,别漏。”
“什么?”
“以前我买过香片,夏天放包里化了,***和充电线全腌入味。那天我不是被治愈,是想把包扔了。”
沈知意低头记:高温稳定,不接触包内物品。
第二个接受访谈的是唐悦,二十九岁,做展会策划。
她对香味没意见,最在意的是外形。
“别做尖角,真的。”唐悦说,“我之前的金属挂件勾坏两双**。商家**还夸我照片拍得清楚。”
许南栀没忍住:“然后呢?”
“然后赔了我五块钱优惠券。”
电话这头安静两秒。
沈知意认真写下:无尖角,表面不勾织物。
第三个受访者更直接。
“我不需要它安慰我。”对方说,“它好看、好用、别太贵就行。品牌别天天教育我爱自己,我已经挺爱自己的了。”
沈知意握着笔,停了一下。
三年前的她可能会努力解释,月苔不是教育,是陪伴。
现在她只问:“什么样的文案会让你觉得被教育?”
对方说了三个例子。
她全部记下来。
接下来的两通电话也没有给她们统一答案。
有人愿意为好看的设计多付二十块,有人明确表示超过三十九就不考虑;有人喜欢木质香,有人闻到香味就头疼。
沈知意没有试图找一个能代表所有女性的平均答案。
她们把首轮小样的验证条件写得很窄:挂在通勤包外不勾衣物,夏季高温不渗漏,近距离能闻到、半米外不过分扩散,替换结构单手可操作。
价格暂时不拍脑袋,等材料和小批成本出来后,再回访用户能接受的区间。
“先解决四个问题。”许南栀说,“别一上来背负全世界女性的情绪。”
沈知意在最后一项旁边画了个圈。
“同意。一个包挂先做好包挂的本职工作。”
挂断后,许南栀看着她:“受打击了?”
“有一点。”沈知意很坦白,“但她说得对。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品牌安慰。”
“那月苔还做情绪价值吗?”
沈知意看着笔记上那几条具体要求。
“先把东西做好。情绪价值不是写一句‘爱自己’贴上去,是她用了以后没添堵。”
许南栀用笔敲了敲桌面。
“这句可以留。”
三场访谈结束,她们把四周目标压缩成一页纸。
十五名新旧用户访谈。
三种材料方案。
一个不超过预算的小样。
不注册品牌,不租办公室,不拍宣传片。
先证明她们看到的问题真的存在。
许南栀把那一页拍下来,发给一个以前合作过的渠道顾问,请对方帮忙看看测试规模是否合理。
对方回得很快。
“方向有意思。澄川资本这周有消费项目开放日,我可以帮你们转,但不保证见。”
许南栀把手机递给沈知意。
“投不投?”
“我们现在连小样都没有。”
“所以不是融资,是让别人挑毛病。免费的专业挑刺,不用白不用。”
沈知意想了想,把那一页计划重新看了一遍。
没有豪门故事,没有悲情前妻,也没有“百亿女性市场”的夸张数字。
只有她们准备问谁、验证什么、花多少钱。
“转吧。”
下午四点,邮件回复来了。
发件人是澄川资本消费组。
“项目的用户洞察有价值,商业成立性暂不明确。周砚礼合伙人希望本周五与两位见面,时间四十分钟。”
附件备注只有两行。
“请不要讲个人情怀。”
“请说明谁会为这个产品付钱,以及为什么现在付。”
邮件还要求她们带上原始访谈方法、测试预算和最保守的失败预案。
没有要求精美演示,也没有问沈知意和顾家之间有什么故事。
这让她稍微认真了一点。
许南栀看完,啧了一声。
“这位周合伙人,说话看着不太便宜。”
沈知意把邮件存进项目文件夹。
“没关系。”
她看着桌上那份刚刚谈清楚的合作备忘录。
朋友归朋友,账要算清楚。
情怀归情怀,生意也得说得明白。
这四十分钟,她们正好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