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晚上十点过后，惠佳便利店像换了一批顾客。
白天来买水和打印资料的人走得匆忙，到了这个时间，七号楼下来的女生大多没什么时间观念。拖鞋踩过门垫，慢吞吞地在货架间晃，有人头发还滴着水，有人抱着手机和室友视频，挑一包薯片能讨论五分钟。
陈渡站在收银台后，第三次把那只白色鞋盒往柜台下面推。
鞋盒已经登记。
寄存人叫林桃，电话尾号三七二一，预计周五晚上本人领取，不允许室友代拿。
至于她口中的“朋友”，登记表上没有出现。
周婕白天看见鞋盒时，只问了一句：“你第一晚就开始收这些？”
陈渡解释是临时寄存。
周婕翻完登记册，又看了眼那条画歪的线。
“字还行，表不怎么样。”
“第一次做。”
“看得出来。”
她没有追问鞋是谁的，也没问为什么不能带回寝室，只提醒他别什么都敢收。贵重物品、药品和来路不清的东西，一律不碰。
陈渡答应得很快。
到晚上，他才发现“什么都不问”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玻璃门被推开，三个女生结伴进来。
最前面的穿着宽松的浅粉色睡衣，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后面两人一个披着针织外套，一个只穿了件盖到大腿中段的宽大白色T恤，下面的短裤被衣摆挡住大半，走动时才露出一点边缘。
陈渡抬头看了一眼，马上低下去整理收银台。
收银台已经被他整理得连一张小票都没有。
“真换人了。”粉色睡衣女生小声说。
“昨天群里不是说了吗？”
“那个包裹就是他处理的？”
“别问，林桃让**。”
她们说话声音不算大，店里也没别人，陈渡想装听不见都难。
穿白T恤的女生拿了两桶泡面，走到冰柜前又弯腰看饮料。宽松衣摆随着动作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修长的腿和一截黑色短裤。
陈渡的视线从扫码器上飘过去半秒。
女生正好直起身。
两个人隔着一排口香糖对上目光。
陈渡若无其事地低头，按亮了已经亮着的收银屏幕。
“他是不是看你了？”旁边的人问。
“你声音可以再大一点。”
“我帮你确认。”
“你先确认自己今晚到底吃不吃泡面。”
三个女生在货架间笑成一团。
陈渡把手放到扫码枪上，心里莫名生出一点被围观的烦躁。他以前也不是没见过穿得清凉的女生，可这里是女寝楼下，睡衣、湿发和拖鞋都太日常，反而比精心打扮更让人难以装作没注意。
她们把东西堆上柜台。
两桶泡面，一瓶酸奶，一袋薯片，一包洗衣凝珠，还有一袋卫生巾。
陈渡拿起扫码枪。
“滴。”
泡面。
“滴。”
酸奶。
“滴。”
卫生巾。
粉色睡衣女生还在和同伴说话，没看屏幕。陈渡把东西往旁边推，又顺手扫了一次。
“滴。”
屏幕上出现两个相同商品。
穿白T恤的女生先看见了，身体靠到柜台边，指了指屏幕：“这个为什么有两包？”
陈渡低头。
卫生巾，二十九块九，数量二。
他的手指停在删除键上。
“你们拿了两包？”
“就一包。”
“扫码器反应太快。”
女生看了眼他手里的机器：“它刚才隔了快十秒才响第二次。”
旁边两个人也安静下来。
陈渡把多扫的商品删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老机器，偶尔有自己的想法。”
“它只对这个有想法？”
“目前是。”
穿白T恤的女生低头看他，湿漉漉的发尾垂在肩侧，带着刚洗完澡的清香。她靠得不算特别近，可柜台本来就窄，陈渡能看清她颈侧被热水蒸出的浅红色。
“你是不是紧张？”她问。
“没有。”
“你耳朵红了。”
“店里热。”
粉色睡衣女生抬头看空调：“十六度。”
“温度显示不准。”
“昨天那个女生也这么问过你？”
陈渡手里的扫码枪差点碰到酸奶瓶。
三个女生同时看过来。
他稳住手：“哪个女生？”
“群里那箱东西的主人。”
“不知道。”
“你不是核对过吗？”
“核对包裹，不核对八卦。”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穿白T恤的女生忽然笑了：“这句话群里也有人发过。真是你说的？”
陈渡没回答，点开付款码：“一共六十七块三。”
“不是六十七块二吗？”
他重新看屏幕。
确实六十七块二。
陈渡沉默了一下。
“今天系统不太稳定。”
女生扫完码，接过袋子时还故意看了一眼他的手：“系统是哪个？”
陈渡把小票折起来塞给她：“正在找原因。”
她低头看见小票上的六十七块二，笑着转身。走到门口，又和同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三个人一起回头。
陈渡没躲。
反正已经来不及了。
玻璃门合上后，他把扫码枪放回底座，放得比平时重了一点。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赵姨抱着胳膊站在外面，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生意不错。”她说。
陈渡面无表情：“一般。”
“我看你忙得挺厉害，一件东西扫两次，金额也能报错。”
“刚接手，不熟练。”
赵姨走进店里，先扫了一眼柜台下面的鞋盒，又看向他：“那箱子什么情况？”
“有人临时寄存，登记了。”
“谁的？”
“登记人的。”
“我问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赵姨把鞋盒往外拉了一点，没打开，只看包装：“鞋？”
“应该是。”
“应该？”
“她没让我检查。”
“那你就收了？”
陈渡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赞同：“只放到周五，留了姓名和电话。”
“出了问题算谁的？”
“我核过外包装。”
“我没问这个。”
赵姨手指敲了敲鞋盒：“以后别人拿个箱子来，说不方便带回寝室，你都往店里塞？贵的坏了找你，来路有问题也找你。你这八平方米仓库，经不起几个人有秘密。”
陈渡被说得有点不服：“总不能什么都不接。”
“也没让你什么都接。”赵姨看他一眼，“先学会分清楚，别人是需要你帮忙，还是需要你替她承担麻烦。”
陈渡没接话。
赵姨也没继续教训，转身在货架上拿了一袋盐。
陈渡扫码：“两块五。”
“这次没扫两遍？”
“盐暂时没让系统紧张。”
赵姨从口袋里摸出零钱，放到柜台上。
“你倒挺会给机器找借口。”
她拎着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
陈渡抬头。
赵姨指了指七号楼入口：“你是店长，不是楼管。女生让你送东西，上不了楼就是上不了楼。别觉得人家多叫两声学弟，你就能跟着进去。”
“我没想进去。”
“最好。”
“而且她们刚才没叫学弟。”
赵姨看了他两秒。
“怎么，没叫你还挺失望？”
陈渡被噎住。
赵姨推门出去，隔着玻璃留下一句：“先把自己的眼睛管明白，再管别人箱子里的秘密。”
店里安静下来。
陈渡低头看着柜台，觉得那把扫码枪多少有点碍眼。
十一点半后，客人少了。
他把寄存登记册拿出来，在白色鞋盒后面补了一项：外包装完好，未开封，不确认内部物品。
写完又觉得太刻意，像在证明自己什么都没看。
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
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灰色的天空，验证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是沈念。
陈渡盯着看了几秒，点了通过。
对面没有寒暄，很快发来一张截图。
七号楼寝室群里，有人问：
“惠佳现在真能寄存私人物品？”
下面已经有人回复：
“能，记得登记。”
紧接着，沈念又发来一句：
“你是不是打算什么都收？”
陈渡看了眼柜台下那只白色鞋盒，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还没想好怎么回，玻璃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
刚才穿白T恤的女生又回来了。
她换了条长裤，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纸袋，站在门外先往宿舍楼看了一眼，才推门进来。
“那个……”
她把纸袋放到柜台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这个能不能也放你这里两天？”
陈渡没动纸袋。
“里面是什么？”
女生抿了下唇：“刚才不是还说不核对八卦吗？”
“现在核对风险。”
她看着他，伸手把纸袋口压紧了些。
薄薄的袋壁被里面的东西顶出柔软的轮廓，边缘露出一小截酒红色蕾丝。
陈渡的目光落过去，又及时抬起来。
女生显然看见了。
她的脸也开始发热，却没有把袋子拿走，只轻声问：
“这种……算有风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