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走了一路,话也聊了一路。
王守义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秦**。
走了一下午,他的话多了起来。
他这人有个毛病,嘴一旦开了闸就收不住。
说太阳毒,晒得头皮都快焦了。
说馒头凉了是真难吃,咬一口跟啃砖头似的。
说这一路走过来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要不是旁边还有个喘气的,他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秦**起初只是嗯两声,偶尔点个头,敷衍得很有礼貌。
后来不知道哪句话没绷住,她忽然笑了一声。
很短,跟岔气似的。
笑完自己都愣了。
王守义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她低下头,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收干净的弧度。
那之后她的话也多了。
王守义问起村子里的情况,她说了几句,**进村的时候她正在屋里,大哥和父亲出去拦,就没能再进来。
王守义没再往下问。
走了几步,弯腰从路边摘了朵不知名的小野花,随手递过去。
“拿着。”
秦**接过来,看了看,别在衣襟上。
走到天擦黑,王守义站住,搭手往远处看了看。
“晚上在哪儿歇?”
秦**往前一指:“前面有麦垛。掏个洞就能睡,还暖和。”
远远的田野里蹲着几座麦垛,圆滚滚的。
“走。”
挑了最大的那座,绕到背风面,弯腰往里掏。
掏了半个多钟头,掏出个半人高,一人深的洞。
秦**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挺大。”
“那是。”王守义拍了拍满头的麦秸屑,“我掏洞,专业的。”
两个人钻进去。
洞看着不小,塞进两个成年人之后立马现原形了,胳膊挨胳膊,腿碰腿,翻个身都得提前打报告。
王守义从背包里摸出馒头和水壶。
一人一个,就着凉水往下咽。
麦秸在身子底下窸窣响。
秦**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王守义把水壶递过去,她接过来灌了两口,又递回来。
“你多大了?”他随口问。
“十八。”
“十八。”王守义眼睛没管住,往她身上某个位置扫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盯着洞顶的麦秸,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么小啊,怎么看着那么“大”呢。
面上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二十二。”
秦**歪头看了他一眼。
洞里光线暗,只能看个轮廓。
“看不出来,你看着比我还小。”
“我太阳晒得少。”
“也对。”她点了点头,“我也晒不黑。”
语气里带着一点正儿八经的得意。
十八岁的小姑娘,真觉得晒不黑这件事值得在逃命的路上拿出来说一嘴。
王守义笑了一声。
行,挺好。
还能惦记晒不晒黑,说明人还没垮。
洞外面,蛐蛐叫起来了。
远处有狗在吠。
一高一低,跟对山歌似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洞里就那么点地方,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在了一起。
隔着两层布,温度慢慢透过来。
麦秸干燥的气味里,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皂角味,大概是洗衣服时留下的,淡得快闻不出来了。
王守义盯着洞顶的黑暗,喉结滚了一下。
脑子不受控制了。
白天那个画面翻上来,白花花的一片。
当时他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君子得很。
这会儿倒好,全涌上来了,一帧一帧的,比现场直播还清楚。
**。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身体比脑子诚实,翻过身去。
秦**愣了一下,嘴张开想说什么。
话没出口,就堵了回去。
麦秸在身子底下哗啦啦响了一阵。
过了许久,王守义打了个冷战,仰面躺回去,大口喘气。
安静了。
蛐蛐不叫了,狗不吠了。
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一高一低,慢慢平下来。
王守义睁着眼,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洞顶,大脑慢慢恢复运转。
他侧过头,旁边秦**蜷着身子,肩膀微微缩着。
张了张嘴。
憋了半天。
“你饿不饿?”
话一出口他就把眼睛闭上了。
王守义,你真是个天才。
刚干完那事儿问人家饿不饿,出息。
黑暗里,秦**沉默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不饿。”她说,“馒头都吃了。”
听到“馒头”两个字,王守义脑子里一下子蹦出刚才看到的那对白白胖胖的“馒头”,手就不老实了,从她腰上滑了过去。
秦**闷哼了一声。
“疼。”
王守义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停了手。
头一回,她头一回。
心里那股火苗子被这句“疼”浇灭了大半,涌上来的是一阵怜惜。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放得很轻:“你跟不跟我去北平?”
秦**没吭声。
过了几息,才开口:“你愿意收留我?不嫌我累赘?”
“怎么会。”王守义把她搂紧了一点,“你是我的女人。”
这话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天底下就这么一个道理。
秦**的脸埋在他胸口,看不清表情,只觉得她呼吸热热地扑在他皮肤上。
“你要愿意留在太原也行,”王守义想了想,又道,“我给你弄一大笔钱。短则一年,长则两年,我回来接你。”
秦**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耽误你了。”她的声音很轻,跟洞外面的蛐蛐叫混在一起,差点没听清,“我去亲戚家吧。”
王守义低头看了她一眼,也看不清什么,只能瞧见她睫毛在微微动。
“也行。”他没勉强,伸手把她额前一绺碎发拨到耳后,“放心,君子一诺。我王守义说的话,掉在地上砸个坑,肯定会来接你。”
秦**没说话,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胸口。
掌心底下,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王守义感受着那温度,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说起来,两个人也算是缘分,王守义救了她,离开后,两个人又碰到一起,麦垛里收了她。
这缘分都到这份上了,不接着往下走,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况且秦**长得确实漂亮。
眉眼是眉眼,身段是身段,搁哪儿都是个出挑的姑娘。
能有这么个女人,还嫌什么?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几天,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是福气。
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秦**嗯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王守义没睡。睁着眼听着洞外面的蛐蛐叫,脑子里慢慢盘算着往后的路。
太原,正太路,平汉路,北平。
一步一步来。
怀里的人动了动,他下意识地把她搂紧了一点。
一夜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