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转眼就过了三年。
今年夏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才六月初,太阳就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把院子里的枣树叶子晒得打了卷。
李峰盘腿坐在老家枣树下的青石板上,双目微闭,脊背挺得笔直。
炁息在体内沿着经脉奔腾而过,像是山涧里涨了水的溪流,又急又稳,带着一股子习以为常的顺畅。
行完一个小周天,那股热流缓缓沉入丹田,像石子落进深潭,荡开几圈涟漪之后归于平静。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就在炁流过的那一瞬间,李峰的手背、手指、一直到手腕,皮肤表面闪过一层青铜般的光泽。
不是那种刺眼的金属反光,而是一种沉沉的、内敛的暗铜色,像古庙里供了几百年的铜钟表面,带着岁月打磨过的温润质感。
那层光泽一闪而逝,随着炁息的平复,皮肤又恢复了正常的肤色。
这是铜皮即将入门的征兆。
李峰慢慢握紧拳头。
七岁的他,坐在那里就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
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并不夸张,却清晰可见,像是手艺精湛的匠人用上好的木料精敲细磨出来的巧件,每一处弧线都透着恰到好处的力道。
骨架拉开了,肩膀也宽了。
往那儿一坐,整个人像一杆笔直**地里的铁枪。
用爷爷的话说,如今的李峰,在他这个年龄这个阶段,可以称得上一句。
神清气正。
他从青石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进屋子。
堂屋角落里放着一只木头箱子,是爷爷专门给他打的,用的老榆木,结实得很。
李峰掀开箱盖,里面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面,趴着他的蛊虫。
小刀。
三年过去,小刀早已不是当初那只指甲盖大小的幼虫了。
如今的它足有**手掌那么大,从头到脚刚好占满李峰摊开的掌心。
甲壳又厚又硬,黑中透着一层暗沉沉的铁灰色光泽,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小铁砧。
背甲上生出了几道浅浅的棱纹,从头部一直延伸到尾部,像是刀背上刻意打出来的血槽。
最扎眼的是那对口器。
上颚粗壮有力,黑得发亮,闭合的时候严丝合缝,张开的时候能看到内侧一排细密的锯齿。
李峰亲眼见过它用这对口器夹玉米秆,咔嚓一声,比大拇指还粗的秆子应声而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铁钳硬生生绞断的。
六条腿也比从前粗了一圈,腿节上长出了细密的倒刺。
脚尖锋利得像钩子,爬过木头箱子的时候,会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划痕。
小刀感觉到李峰的气息,六条腿动了动,从干草里爬出来,顺着箱壁往上攀。
李峰伸出手,让它顺着指尖爬到掌心里。
甲壳凉凉的,沉甸甸的,分量比看起来要重得多。
这三年,李峰几乎没有一天间断过和小刀的修炼。
三天一次药浴,雷打不动。
蛊虫泡在那锅又黑又浓的药汤里,他就坐在旁边运转炁息,一人一虫之间那根无形的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
有时候他甚至不用睁眼看,光凭体内炁息的那一点点波动,就能知道小刀是饿了还是困了,是烦躁还是安静。
他跟小刀越来越契合了。
像手足一样。
李峰把小刀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走到堂屋门口,靠着门框往外看。
院子里的阳光白花花的,晒得地上的石板都泛着一层刺眼的光。
枣树上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他想起了这三年花的那些钱。
爷爷每半年去一次清河村,找魏淑娟奶奶拿药。
培育蛊虫的药,养元锻身的药,林林总总几十味药材,用粗布包得严严实实背回来。
当然是付了钱的。
一副药,两三千。
那是九九年到零二年的县城。
县里普通工人的工资不过六七百块钱一个月,三千块够一家三口过上好几个月。
而培育李峰和蛊虫的药,三天就用掉一副。
三年下来,一百多万花出去了。
李峰有时候会算这笔账,算着算着就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知道家里的情况。
餐饮生意做到了市里,比从前宽裕了不少。
他凭着后世的见识,跟父亲提过一嘴。
先把名声打出去,再找人加盟,别光守着一家店。
这个法子倒是好用,家里经济又翻了一番。
但一百万对于一个做餐饮的家庭来说,依然不是一笔小钱。
可爷爷和父亲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一个钱字。
只是在他练功的时候默默守在院子里,在李峰泡药浴的时候掐着表算时辰。
爷爷出发去清河村之前,把准备好的现金用报纸包好,扎上橡皮筋,塞进帆布袋子里。
那些药材,有些还不是光花钱就能买到的。
鳞甲,老山参,炮制了几十年的药材,用一点少一点,市面上根本见不着。
全凭魏淑娟在苗寨里的人脉和面子,一家一家地收。
这就是穷文富武。
这三年,父亲李富和爷爷李建比从前更拼了。
父亲在市里的店忙得一个月才回来一两趟。
李峰心里明白,他们是在给自己打底子。
底子打得越牢,将来抗蛊炁反噬的时候就能少受一点罪。
这些事,没人跟他说。
但他都看在眼里。
枣树上的知了突然停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小峰。”
爷爷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
李峰转过身。
李建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背心,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瘦而结实的小臂。
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色,但眼睛里有一种压着的光。
“嗯!”
李峰应了一声。
李建看了他一会儿。
阳光从枣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板地上,碎成一地金点。
“今天开始可以融蛊了。”
李峰愣了一下。
然后那口气才从胸口深处翻上来,带着三年的等待和忍耐,带着无数个泡在药汤里的夜晚,和练炁练到浑身酸痛的清晨。
他没说话,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绷紧了。
养蛊,融蛊,化蛊。
养了三年,到今天,总算可以融蛊了。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