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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院门时,我听见母亲吩咐舅舅。
“别管他,过一会儿自己就回来了。他从小就这样,嘴硬,心软。”
我走下石阶,给寨口的针工杨叔打电话。
“杨叔,周昀那床被子,你别等我了。”
对面沉默了片刻。
“可**说,压福的最后九针,必须由亲哥哥缝。”
我看着手上密密麻麻的**,鼻尖忽然有些酸。
周昀的福,我不想再替他压了。
中午开迎亲簿时,母亲把我的名字从主桌挪到了灶房那页。
寨里办婚事,要请族中长辈定迎亲名单、核婚床和礼车。
红纸簿第一页写着周昀,下面列着十二床蚕丝被、银镯、木柜,还有六名迎亲长辈。
轮到我时,纸上只有两行。
棉被两床。
迎亲一人。
唯一跟我去陈家迎亲的人,是七十三岁的姨婆,连寨口那段坡路都走不稳。
我问母亲:“二姨和大姨不是答应跟我去陈家吗?”
母亲蘸了墨,头也没抬。
“小昀要去山那边接志清,路远,迎亲人少了不好看。你去镇上接陈语,骑车二十分钟就到,用不着那么多人。”
大姨坐在旁边抽烟,没有看我。
上个月,她还说等我去接陈语时,要替我撑伞。
那把伞如今靠在周昀的喜被旁,伞柄系着他的红绳。
周昀凑过来看迎亲簿,忽然指着我名下那两床棉被。
“妈,陈家不是说不讲究吗?棉被也先给我吧。志清家的礼车装不满,两床棉被垫在下面,蚕丝被不会滑。”
母亲提笔就要划掉。
我按住纸角。
“他有十二床。”
“蚕丝被不能压重物,棉被是垫车的,又不是给他盖。”母亲把我的手拨开,“你怎么什么都要算?”
毛笔在纸上拉出两道墨痕。
我名下最后两床被子,也没了。
舅舅端来糖水,劝我:
“周野,你娶得近,往后想盖什么,回来拿就是。**这么安排,也是怕小昀以后被志清家看低。”
六年前,父亲住院时,我已经拿到县城制丝厂的录用通知。
母亲说周昀怕血,桑园又离不开人,让我只留下一个春蚕季。
后来,一个春天接着一个春天。
我再没进过那家厂。
我松开迎亲簿,拿纸巾擦干净指腹上的墨。
“迎亲那一栏,也划掉吧。”
母亲终于抬头。
“你又闹什么?”
“姨婆走不了山路,我不折腾她。”
“那你自己跟陈家商量。明天家里忙,没人顾得**。”
周昀把一碗糖水推到我面前。
“哥,等我成婚以后,挑一床软的给你盖几天。”
我没有碰那碗糖水。
晚上本来该替两位新郎整冠。
父亲病后,六年来都是我替周昀理头发。他发质细,得先抹两滴山茶油才不会乱。
不然头发乱糟糟的,跟爆米花似的。
这一次,我拿走了梳妆台上的山茶油。
周昀追到门口。
“哥,你走了,晚上谁给我理头发?”
我摇摇头,苦笑道。
“迎亲簿上有六个人,要不你找他们吧,我就算了。”
母亲在院里听见,语气带了火。
“不就是两床被子吗?你非得挑今天计较?小昀没结过婚,什么都不会,你这个当哥哥的不帮他,谁帮他?”
“难道你不知道他急着娶老婆吗?”
我转身看着她。
“可是我明天也娶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