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慈善总会的办公室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五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锐闻到了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廊尽头挂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项目接待室”五个字,其中“待”字的偏旁掉了一半漆。
赵凯走在他前面,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敲了两下门,没等里面回应就推开了。
周明坐在一张老式的办公桌后面,桌面上堆着几摞档案袋,一台台式电脑的风扇嗡嗡转着。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四十出头的样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右手握着一支钢笔正在什么文件上划线。看见赵凯进来,他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鼻梁两侧的印子。
“你就是陈锐?”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赵凯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大致情况,但你交来的那份房产评估报告上周五我才收到。”
陈锐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干燥,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他在周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那个装着一整套证件的文件袋放在桌角。
办公室里有一台老式挂钟,秒针每走一格就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响。
赵凯没坐,他靠着窗台,把烟盒掏出来又放回去,扫了一眼墙上贴着的“禁止吸烟”标志,最后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
“我需要签什么?”陈锐直接问。
周明看了他一眼,没急着拿文件。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A4大小的表格和一份装订好的协议,放在桌面正中。然后他坐下来,手指按在表格右上角的空白处,不紧不慢地说:“在签之前,我得跟你说清楚几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陈锐脸上移到赵凯那边,又移回来。
“第一,我个人查了一下你那套房的信息,五年前买的,面积八十七平,地段虽然不在市中心,但这两年周边配套起来了,市场价大概在两百二十万到两百四十万之间。你填的是匿名捐赠,但我们做项目分配需要知道房产实际状况,所以我的人上周去拍了照片。”
陈锐没说话。他记得那天他回家取一份文件,正好撞上一个穿蓝马甲的人在楼下拍照。那个人看见他从单元门出来,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转身走了。当时林晓还问了一句“那是房产中介吗”,他说不是。
周明继续说:“第二,你这份捐赠指定的用途是‘乡村留守儿童助学基金’,合同里我加了一条——受赠方有权在五年内自主处置该房产变现用于项目支出。你知道这条意味着什么吗?”
“房子会被卖掉。”陈锐说。
“对。”周明点头,“而且卖掉的每一分钱都不会回到你手上。五年内,这套房子跟你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陈锐没有犹豫,他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房产证、购房合同、还有他和林晓的***复印件。复印件上林晓的那张照片还是三年前的,留着齐肩短发,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拍照时正在想什么高兴的事。他把她的复印件单独放在一边,看了两秒钟,然后推到周明面前。
“她不知情。”他说。
周明接过那些证件,一张一张翻过去,没有立刻搭话。他用指尖摩挲了一下购房合同上林晓的签名,然后抬头看陈锐:“她知道你今天来吗?”
“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把房子捐了,你们的夫妻共同财产——”
“这房子没有贷款。”陈锐打断他,“首付七十五万,其中三十八万是我父母车祸赔偿款,剩下的钱是我婚前攒的。婚后还了两年借款,但借条走的是我个人账户。”
赵凯这时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协议旁边。“婚前财产公证的复印件,还有借款的银行流水,我都整理好了。如果走法律程序,这套房至少六成以上可以认定为他个人财产。”
周明没有接那个信封。他看着陈锐,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捏着眉心。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三杯水,一杯放在赵凯那边,一杯放在陈锐面前,剩下一杯端在自己手里,靠在办公桌边沿。
“我见过很多来捐东西的人。”他喝了一口水说,“有些人是为了避税,有些人是为了名声,还有人是家里老人走了、遗物不想留着。但你这样的,我头一回见。”
他把杯子放下,弯腰打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份崭新的捐赠协议书。纸张还带着打印机散热的余温,几页纸订在一起,边角笔直,一根毛刺都没有。
“这份协议我让人连夜拟的,捐赠条款和冷静期都写进去了。”他把协议平摊在陈锐面前,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本协议自签署之日起72小时内,捐赠人有权单方面撤销捐赠决定。超过72小时后,捐赠不可撤销。”
陈锐低头看着那行字。赵凯的钢笔从他手里递过来,笔身还带着体温。
他握住笔,翻开协议第一页。条款写得规规矩矩,法言法语,没有多余的解释。第二页是房产基本信息,上面附了一张房屋照片——阳台的防盗网上还挂着一件林晓的白色衬衫,是上周她晾上去的,那天风大,衬衫的袖子被吹得翻卷过来,像是有人在挥手。
他翻到最后一页,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
办公室里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闷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那台老式挂钟还在走,秒针每动一下就带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
他想起那天晚上王桂芳摔筷子的声音,想起林晓在卧室里哭到凌晨两点,想起她天亮时推开卧室门,站在走廊里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又关上了门。
他想起半年前装修这套房子的时候,林晓蹲在卫生间门口,亲手用铲刀把瓷砖缝里的水泥灰刮干净,膝盖上沾了两块白印子。她回头对他笑,说“等弄完了我们要在阳台上摆一张桌子,夏天坐着喝啤酒”。
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
赵凯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周明端着水杯靠在柜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歪的梧桐树上。
陈锐把笔落下去了。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是撕开一条细线。他签完自己的名字,把协议合上,推回周明面前。从笔帽拔下来到签完字,他花了大概半分钟。
周明放下水杯,接过协议,在见证人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了一个章。他拉开抽屉,把协议锁进去,然后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的捐赠收据,填上金额,在日期栏写上今天的日期。
他把收据递给陈锐。
“72小时内,这个电话还能打到我手机上。”周明把一张名片夹在收据里,推过桌面,“过了72小时,就算你岳母跪在我面前,我也退不了这套房。”
陈锐接过收据,没有看那张名片。他把收据折好放进上衣内袋,站起身,朝周明点了点头。
赵凯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的水杯上,杯底的水痕在桌面上洇出一圈不规则的印子。
陈锐往外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
他没回头。
“周主任,”他说,“那套房子钥匙在文件袋里,入户门有三把锁,最下面那把有点涩,扭的时候需要使点劲。”
说完他迈出门,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声音一下一下,走得很稳。
周明站在办公桌后面,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里那串钥匙——三把黄铜钥匙串在一个生锈的铁环上,最大的那把钥匙柄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大概是用来标记的。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段胶带,没有说话。
办公室的挂钟响了一声,正好走到下午三点。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声音从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尘土和尾气混在一起的城市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