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铜钱街的夜风裹着下水道的潮气,吹得布篷边角啪啪作响。沈青栀把灶台上的火完全压灭,等了两炷香的功夫,确认街上最后一个醉醺醺的更夫走远了,才从案板底下抽出一把缺了口的菜刀,用布条缠住刃口,塞进袖**。
她没点灯笼,借着月光往回走。
师门的后门在巷子最深处,门栓是铁的,用了二十年,锁簧早就锈得不顶用了。沈青栀用刀背抵住门缝往上抬了两下,咔哒一声,铁栓滑开了。她侧身挤进去,脚踩在碎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后厨的门没锁,灶台还是老样子,三口铁锅并排架着,锅沿积了一层油垢,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灶台底下第三块青砖,边缘缺了一角。
沈青栀蹲下来,用刀尖撬开砖缝里的干泥。砖块松动了,她伸手扣住砖沿往外一拉,底下露出一个拳头大的凹洞,洞里塞着一团油纸包着的什么东西。她把那东西掏出来,油纸已经脆了,一碰就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暗褐色的干菌。
菌片切得很薄,半透明,边缘蜷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白霜。沈青栀把菌片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草木腥气钻进鼻腔,底子里压着一点甜,像是晒透的松针和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母亲管这种菌叫“骨香菌”,说它活着的时候长在烂木头上,晒干了却比灵芝还贵气。
她把油纸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起身的时候,膝盖磕在灶台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没出声,弯着腰原路退出去,把后门重新拴好,铁栓上沾的灰用袖子抹干净了。
回到面摊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沈青栀把油纸包打开,挑出六片最完整的干菌,放进一只粗瓷碗里,用温水泡上。水刚没过菌片,表面就浮起一层淡金色的油脂,像是菌子自己沁出来的。她盯着那层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生火。
铁锅洗干净了三遍,直到锅底再也看不见油星,她才把泡好的菌片连水一起倒进去,又添了两瓢井水。火不能大,灶膛里只搁了两根细柴,火苗**锅底,锅里的水慢慢冒起细泡,然后是一串一串的小气泡,最后整锅水开始轻轻颤动,水面泛起细密的水纹。
沈青栀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盯着锅里的汤。菌片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边缘变得透明,汤色却始终清澈见底,像一锅温过的山泉水。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袋口,捻出几粒野花椒。花椒粒很小,颜色发黑,表面皱巴巴的,像是晒过了头。她把花椒放在手心里碾了碾,撒进汤里。
没放盐。没放任何调料。
汤锅重新沸腾了一次,然后她撤了火,让余温继续煨着。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味道极淡,不像寻常菌汤那样浓烈,反倒像一阵风从山上吹下来的草木气息,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天亮之前,她趴在灶台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锅里的汤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胶质,像是凉下来的肉冻。
沈青栀重新热了汤,盛进两只碗里。碗是粗陶的,碗沿有一道裂纹,汤倒进去的时候顺着裂缝渗出来一小滴,在碗壁上慢慢往下滑,留下一道水痕。
第一缕阳光从铜钱街口照进来的时候,闻书意果然来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齐,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专程来吃早点的。他走到面摊前,看见灶台上摆着两碗素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今天只有汤?”
“坐。”沈青栀指了指矮桌对面的凳子。
她话音刚落,街口又走过来一个人。楚惊鸿跑得满头是汗,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上沾着的墨渍。他在闻书意旁边坐下,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汤,又看了一眼沈青栀,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
沈青栀把两碗汤端到他们面前,汤面平稳,没有一丝热气,像是凉透了。
闻书意端起碗,先看汤色,又低头闻了一下,眉头微微一动。他没急着喝,用筷子搅了搅碗底,六片菌子在清汤里转了一圈,又慢慢沉下去。他夹起一片菌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咽,而是含在嘴里,闭上了眼睛。
楚惊鸿没他那么慢。他端起碗直接喝了一口,汤刚入口,整个人就僵住了。筷子从他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碗沿边上。
他放下碗,盯着沈青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发紧:“你这个做法……是谁教你的?”
沈青栀没接话。她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胳膊上,指甲掐进袖口的布料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楚惊鸿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到灶台前,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咬牙:“***是不是姓林?”
闻书意睁开眼,把碗轻轻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沈青栀,语气平静得不像在问问题:“你昨晚去了哪里?”
沈青栀没有后退,也没有躲。她盯着楚惊鸿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开口:“你认识这碗汤?”
楚惊鸿没回答。他转身从怀里掏出那张欠条,当着她的面,两只手捏住纸的两边,嗤啦一声撕成两半。碎片从他手里飘落,落在灶台上的水渍里,墨迹很快洇花了。
“从今天起,我不欠你父亲什么了。”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沈青栀,声音闷闷的:“但你欠我一件事——你得告诉我,***现在在哪里。”
沈青栀站着没动。晨光照在灶台的水渍上,碎纸片上的墨迹慢慢散开,像一朵泡烂的花。
闻书意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慢慢喝完,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