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8章

谢予宁的手在发抖。
那截断指放在一方浸了桐油的绢布上,指根处一枚暗红色的胎记清晰可见——缠枝纹,三瓣,像是某种家族印记的边缘残片。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枚印记映得像刚凝固的血。
她盯着那枚印记看了很久,久到顾行简忍不住伸手按住她手腕。
“确认了?”顾行简的声音不高,但手掌压得很实。
谢予宁没有挣开。她咽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好半晌才开口:“我六岁那年,兄长带我去城西的庙会,人太多,我被人群挤散了。他找到我的时候先用树枝在我手上画了这个印记,说以后不管在哪,看到这个印子就是自己人。”她停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谢家内门弟子才有的烙印,外人仿不出来。”
顾行简松开手,把那截断指连同绢布一起推到桌角,然后把桌上的茶壶拎过来倒了一杯凉茶,推到谢予宁面前。
“你兄长最后一次联系你,说了什么?”
谢予宁端起茶杯,没喝,指尖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两遍,杯口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她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最后那点东西倒出来。
周既明坐在窗边的条凳上,一只脚踩着凳边,手里转着一枚铜钱。铜钱在他指间翻了两圈,落到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谢姑娘,”周既明开口,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咱们现在已经摸到一条线了——旧物堂的账本、血骨坊的断指、你兄长的印记。你要是还藏着什么,后头栽跟头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谢予宁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口旁边点了两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传回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用的是谢家暗桩的秘传符阵。”谢予宁的声音很低,低到顾行简得侧耳才能听清,“符阵只维持了不到十息就被切断了,他只来得及说两件事。”
“第一件?”
“玉衡阵眼在东渊之底。”
顾行简眉头一皱。东渊他听说过,那是西南边境一道纵深上百里的裂谷,终年云雾弥漫,传闻底下**着上古时期的凶兽残骸。修真界的人极少往那里去,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那地方实在太荒了,连妖兽都懒得在那安窝。
“第二件呢?”周既明把铜钱收了,身体往前倾了倾。
谢予宁的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个字。她划得很慢,画出一道竖,然后是一道横折,最后一撇斜着拉出去。
“他说,凌霜背后的‘肃’字指的不是人,是一座活城。”
屋子里安静了三息。
窗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了一下。周既明伸手挡住风,烛火稳住,他那张平时嬉皮笑脸的脸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表情难得地沉了下来。
“活城?”周既明重复了一遍,“什么叫活城?城还能是活的?”
谢予宁摇头:“他没来得及解释。符阵被切断之后,我试了三天三夜,再也联系不上他。”
顾行简没说话。他在脑子里把这几个点串了一遍——东渊、玉衡阵眼、活城、肃字、师兄的断指。每个点都像是散落的珠子,但缺一条线把它们穿起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从楼梯口一路响过来,在门口停住。
三人同时看向门板。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大约两息,然后门上传来三声敲门,两重一轻,节奏很稳。
“是我。”秦时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周既明起身去开门,门栓拉开,秦时序一步跨进来,肩上背着一只布包,布包的带子勒得他肩头的衣料皱成一团。他进门之后先扫了一眼屋里的人,视线在桌角那截断指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你连夜赶来的?”顾行简问。
秦时序把布包放到桌上,解开系口,从里面抽出一卷发黄的东西——不是竹简,也不是册子,而是一份用油纸包裹的卷宗,油纸已经被虫蛀出不少**,边缘泛着褐色的水渍。
“我父亲留下的。”秦时序把卷宗摊开,油纸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纸页边缘已经脆了,一碰就往下掉碎屑,上面的字迹用的是旧体篆文,笔画繁复,墨色已经褪成淡褐色。
谢予宁凑过来看,她辨认了片刻,说:“这是府衙的存档格式,封口处有州府的朱砂印。”
“三百年前的州府档案。”秦时序纠正她,“我父亲的遗物里夹着这一份,他生前从来没提过。我昨天回去翻他旧物,才从箱底翻出来。”
顾行简伸手翻了一页。纸页上的字迹虽然褪色,但还能辨认,记录的是一桩宗门属地的沉没事件。他扫了几行,目光锁在其中一个词上。
“肃城。”
周既明凑过来看,念出声:“天衍历三百一十七年,肃城全城沉入东渊之底,宗门属地三百七十二人尽数失踪,搜救三月未果,判定为地陷天灾,封档存档。”
“三百多年前,”谢予宁轻声说,“一座城被整座沉进了地渊。”
秦时序坐到桌边的空凳上,把布包搁在膝盖上,从里面又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是一幅地图,纸张已经发黄,折痕处断裂成好几块,用米浆重新粘过。
他把地图铺在卷宗旁边,手指点了点地图中央偏西南位置的一处标记:“肃城当年的属地位置在这,距离东渊不到三十里。按照卷宗记载,整座城下沉的速度极快,从裂缝出现到完全沉没,前后不到两个时辰。”
“不到两个时辰,”周既明重复了一遍,“一座城,两个时辰沉到地底下,连个求救信号都没发出来?”
秦时序抬眼看他,没接话,而是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有一段附注,字迹比前面的记录小了一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附注只有三行:
“事后勘验发现,沉城范围边界整齐,非自然地陷所致。疑似人为触发阵式,将整座城池拖入地渊。主事者不明,动机不明。此卷封存,不得外传。”
顾行简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他把目光从卷宗上移开,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月亮已经升到中天,银白色的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你父亲当年参与过肃城的勘验?”顾行简问。
秦时序点头:“他是当年的州府主簿,案卷记录上审阅人的签章是他父亲的印。”他顿了一下,“我祖父的名字。”
谢予宁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开,看着秦时序:“你祖父知不知道肃城为什么沉?”
秦时序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动窗棂,木头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他伸手把地图上的一道折痕按平,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我祖父临死前留了一句话,只跟我父亲说,我父亲又传给了我。”
“什么话?”
“肃城不是沉了,是被人藏起来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周既明手里的铜钱掉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桌角,被顾行简伸手按住。
顾行简把铜钱捡起来放到桌上,目光从秦时序脸上扫过,又落到那张发黄的地图上。地图上肃城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圈,圈旁边用细笔写了一个小字,笔画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凑近看,那个字写的是——“墓”。
谢予宁也看见了。她伸手指尖碰了一下那个字,纸张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一碰就往下掉粉末。她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点褐色的墨屑,在烛光下看着像干涸的血。
“你祖父还说了别的吗?”谢予宁问。
秦时序摇头,然后把地图叠好,塞回布包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肩上蹭的灰,说:“我知道的就这些。卷宗和地图你们留着,我手里的东西已经全给你们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顾行简:“有件事我忘了说。”
“什么事?”
“肃城沉没前三个月,城里的矿场上挖出过一样东西。”秦时序的手扶在门框上,拇指在木头的裂纹上来回蹭了一下,“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但据说挖出来之后,矿场连着停工了七天。七天之后继续挖,但原来的矿坑被封死了,换了位置重新开掘。”
顾行简盯着他:“这些事卷宗上没写。”
“卷宗上当然不会写。”秦时序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一矮,“这些事是矿场上的老人传下来的,我父亲当年去肃城勘验的时候,听当地一个老矿工说的。”
说完他跨出门去,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远去,消失在楼梯口。
周既明站起来,把门关上,插好门栓。他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和地图,又看了一眼谢予宁面前那截断指,说:“所以我们现在要去东渊?”
“不止东渊。”谢予宁把她兄长的暗记在地图上比了一下,暗记的位置正好落在东渊深处,距离肃城旧址不到五里,“我们要去的是肃城。”
顾行简把地图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片刻。地图上的墨线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淡了,像是在逐渐消失。
他把地图放下,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已经偏西,夜风比刚才更大了些,吹得窗棂不停地响。
“天亮之前把东西收拾好。”顾行简说,“明早就动身。”
谢予宁没接话,只是把那截断指重新包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一个松动的窗栓往里推了推,窗棂的响声停住了。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的表情看不真切,但抓着窗栓的那只手,骨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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